夜風低鳴,荒原如墨。
爛石川上,刀槍撞擊聲與慘叫聲響徹夜空。
富勒揮舞闊劍,一劍盪開斜刺里挑來的一桿長槍。
他雙腿一夾馬腹,坐騎往前一撞,將一名手持圓盾的步卒撞翻在地。
「殺!」
富勒怒喝一聲,帶著格里城騎兵,又切進了一個百人陣中。
迎面一騎衝殺過來,那人手裡提著鋼刀,借著馬勢,兜頭就是一刀。
富勒橫劍一架。
「當!」
火星迸射。
刀面迎著月光,一道寒光反照上臉。
富勒借著這光一瞥,只見對面那人,左眼角有一道醒目的刀疤。
富勒的心頭一跳,手裡原本要削出去的第二劍,停在了半空。
「阿木沙?!」富勒脫口而出。
對面那將領也是一愣,手裡的刀一偏,劈在了富勒身側。
「富勒將軍?!」
那叫阿木沙的百夫長瞪大了眼,滿臉的不可置信,「您……您不是被城主安排去了鐵砂堡協防?怎的帶人在這兒殺自己人!」
「自己人?」
富勒只覺腦子裡「嗡」的一聲,「你這裡都是咱格里城的兵?!」
「末將是塔哈爾千夫長手底下的百夫長啊!將軍,您這是怎麼了?!」阿木沙急得大吼,「這馬隊裡護鐵的,全是咱們鐵驪各城抽調的弟兄啊!」
富勒握著闊劍的手微微發抖,額頭上滲出一層冷汗。
「停手!都給本將住手!」
富勒轉過馬頭,衝著身後還在砍殺的格里城騎兵嘶聲咆哮,
「全是自己人!原地待命!誰也不許動刀!」
阿木沙也扯著嗓子,衝著周遭亂作一團的兵卒大喊:「停下!是咱們格里城富勒將軍!別打了!」
富勒再顧不上這邊的亂局,一抖韁繩,馬鞭不要命地抽在馬背上,朝著半里外還在廝殺的烏延渾達那邊狂奔而去。
「大王子!快停手!中計了!」
富勒不及近前,劈頭便喊,「這全是咱們自己的人馬!不是寧人假扮的!」
烏延渾達剛剛一刀砍翻了一名挺槍刺來的步卒,聽到富勒的吼聲,霍然轉過頭來:
「你胡說什麼!」
「真的!殿下,快讓弟兄們停手吧!」富勒急急勒住戰馬,指著後方,「末將方才看清了,那一隊領兵的是咱們格里城的百夫長!」
烏延渾達心頭一沉。
他看著四周黑壓壓的人群,看著這些倒在血泊中,穿著一樣號衣的屍首。
這幾十萬斤鐵,上千匹馱馬,還有這數千護軍。
就算是周起真有通天的本事,又上哪兒去搞這成千上萬套鐵驪號衣?
「住手!」
烏延渾達高舉彎刀,在戰馬上大喊,
「所有鐵驪將士聽令!我乃烏延渾達!所有人放下兵器,莫要再自相殘殺!」
富勒也帶著十幾名親衛,縱馬在戰場外圍來回飛馳,一邊跑一邊高聲呼喊。
大王子的名號,加上各級將官聲嘶力竭的制止,終於讓這片殺紅了眼的爛石川,一點點停了下來。
地上躺著的傷兵,哼的哼,叫的叫。
失了主的戰馬,兀自咴咴地打著響鼻。
「骨力將軍何在?」
烏延渾達坐在馬上,大聲連連呼喊,「骨力將軍何在?」
靜默的軍陣中,一名持刀的百夫長快步跑了出來。
他曾有幸隨白砬城城主入過國都烏延城,隔得遠遠地見過大王子一面。
此刻借著微弱的月光,看著那壯實的身形輪廓,再聽那口音,確認是大王子無疑。
「大王子!」
那百夫長上前單膝跪地,「小人是白砬城百夫長渾都。骨力將軍就在前軍。殿下隨我來。」
渾都翻身上馬,一馬當先,在前頭引路,領著烏延渾達與富勒,穿過滿地狼藉的戰場,徑直朝前軍奔去。
前軍中軍。
骨力正被一圈親衛護在陣中。
他緊緊盯著前方,還以為正在指揮自家的騎兵,衝殺那些「假扮鐵驪兵」的寧人步陣。
直到渾都領著渾身是血的烏延渾達撥開人群,來到他馬前。
骨力借著火把的光,看清了那張臉。
「大……大王子?」骨力愣住了,手裡握著的刀僵在半空。
「骨力將軍!咱們都中了周起的奸計了!」
烏延渾達坐在馬背上,喘著粗氣,「這黑燈瞎火,咱們自家人砍自家人,砍了多半個時辰啊!」
骨力兩眼發直,喉頭咯咯響了兩聲,沒說出話來。
「大王子怎會來這爛石川?」骨力不解道,「你這一千兵馬,從哪兒冒出來的?」
「我是奉父王之命,特來劫殺周起!」烏延渾達咬著牙,
「大相算定周起連殺六城城主後,必定會奔著石喉塞去殺查布。父王下令,命我領格里城富勒將軍的一千兵馬,火速前往石喉塞捉拿那賊子。」
渾達手握彎刀,指著來時的方向:「不料那賊子竟一直跟在咱們後頭。從後邊追上,把咱們引到了這裡來。你的馬隊,好端端地不在官道上走,怎麼跑到這往室韋去的野道上來了?」
骨力徹底明白了。
「這都是周起的詭計啊!」
骨力恨得幾乎將滿口牙咬碎,「這賊子先在鎖馬梁布下疑兵。我怕中了埋伏,被迫改道,本打算繞路去鐵砂堡。沒成想,咱們全上了他的當!」
「傳令!」骨力對著身旁的親衛厲喝。
「鳴角!三長一短,收兵號!傳下去,每一隊都要聽見!」
「各城主將即刻約束本部!刀入鞘,矛朝天,弓弦下卸!」
「騎兵一律下馬牽韁,不得馳突!」
「各百夫長就地豎旗,點數,報傷亡!找不著本隊的,一律往火把底下站,不許持械!」
「舉火!沿道每十步插一支火把。把這條爛石川給本將照亮了!」
一連串軍令砸下。
低沉的號角聲在荒野上接連響起。
火把一根接一根地點燃。
烏延渾達借著漸亮的火光,望向遠處的曠野。
斷折的屍骸倒伏在亂石間,戰馬的屍體橫七豎八。
方才殺得有多痛快,此刻這刀子割在自家肉上的痛就有多深。
鐵驪國除了烏延城的禁軍,其餘諸城能戰之精銳,幾乎全在這兒了。
「周起到底設了多少伏兵?」烏延渾達握著彎刀,「我這就帶人去滅了他們!」
骨力面龐抽搐,苦澀道:
「沒有伏兵。他們統共加起來,只有二十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