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布回過頭,看了一眼,「那腦袋滿臉是傷,牢裡頭就廊道上那一點火光。那個領頭的寧人,走上前只草草瞧了一眼,便直接跪下認了。他這雙招子,是鷹眼不成?認得太快了些。」
「可是,若這顆頭不是周起的,他們又為何要哭?」索木不解道。
查布把手一擺,道:「第一個看了一眼認了,也就罷了,其他幾個看都沒看,這不對吧?!」
「幾個小卒子,跟那周起,能有多深的交情?便是真死了,也不至於哭得這般肝腸寸斷!」查布冷笑一聲,
「換作是本城主被砍了腦袋。索木,你都未必能哭得他們這般傷心!」
索木臉皮一僵,趕忙躬身:「呃......城主慎言!這晦氣話,萬萬不可說啊。」
「可是……城主。」索木頓了頓,疑惑道,「他們身在石牢,人為刀俎,又不知外頭的謀劃。他們沒有理由在這當口做戲騙咱們啊。」
查布腦子裡,忽地閃過方才牢里的一幕。
那個領頭的,一邊哭嚎,還一邊不忘拿手去按旁邊那個楞頭青的腦袋磕頭。
「你見過哪個悲痛欲絕,剛沒了主將的人,還有心去在意旁人有沒有跟著磕頭的?」查布冷冷地吐出一句。
索木也是不解:「這……」
「他們是沒理由騙咱們。」查布仰起頭,看著天邊泛起的魚肚白,
「除非……除非有人提前告訴了他們,咱們要拿顆人頭來給他們看!」
查布猛地轉過身,咬牙切齒道:「好啊。看來哈古是一點也不冤!可這廝不是一個人。這石喉塞的暗處,他底下,還有人!」
索木嚇了一跳,咽了口唾沫道:
「城主大人。單憑這些猜測,就斷定外頭大王子的人是假的。這萬一要是咱們猜岔了,城外頭的,真是大王子親衛。」
索木壓低了聲氣,「咱們不開門救治,逼死了殿下的人。日後大王子承了國主的位子,追究下來,咱們可就要吃不了兜著走了。」
查布狠狠一拂袖子:「寧可殺錯,也絕不能放他們進城!」
他大步朝著城樓的方向走去,邊走邊發令:
「傳令城上弓手。第一輪箭,不准射人。照著城下他們騎的馬前頭射!」
「若是假的,他們受了驚,做賊心虛,定然會還手。只要他們敢抽刀或者抬弓,第二輪箭,便全給本城主往人身上招呼!」
「若是真的大王子親衛。」查布頓了頓,語氣陰冷,
「他們不過是求醫,手裡拖著活人,定不會反擊,只會想辦法退避逃命。那便由他們退去便是。死兩個本就重傷的親衛,總好過放一隊寧人進我這石喉塞!」
索木聽罷,只覺得這計策毒辣,卻也保全了石喉塞的萬無一失。
他趕忙拱手應道:「好!下官這就去傳令!就按城主吩咐辦!」
……
牆角暗處。
蹲著三道人影,一動不動。
打頭的是小挺子。
方才查布與索木進進出出,三人便縮在石牢外牆根底下的雜物堆後頭。
那地方堆著兩口破舊的大水缸,恰好將三人的身形遮得嚴嚴實實。
待查布一行人的腳步聲徹底隱沒在晨霧裡。
小挺子才慢慢從水缸後頭探出半張臉。
他往左右的巷道里警惕地看了兩眼,確認無人折返。
這才貓著腰,迅速摸回到了那扇長條透氣石窗前。
指骨屈起,輕輕叩擊。
「篤——篤篤。」
牢內。
馮河早已將耳朵貼緊了冰冷的石壁,連呼吸都刻意放緩了。
「篤——篤篤。」
石窗外,又是極輕的一遍確認。
「小挺子,是你嗎?」馮河用氣音問道。
「是我!」
小挺子的聲音順著石縫漏了進來,「馮哥,我們現下就進去救你們。牢裡頭攏共留了幾個看守?」
這一夜城頭吃緊,差役多半都被叫走了,馮河稍作回想,答道:「現下就一個牢頭,和兩個打下手的小卒。」
「成!」小挺子道,「二十息後,你們在裡頭弄出點大動靜,把他們都招過去。俺們好趁機摸進去。」
「好!」馮河咬著牙應了。
石窗外的黑影一閃,斷了聲息。
小挺子轉過頭,打了個手勢。
三人抽出短刃。
貼著石牆根,借著牆根下最後一點暗影,朝著石牢正門摸了過去。
石牢大門兩側,兩個熬了一整夜的鐵驪門卒正拄著長槍,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墜。
......
石牢外間。
那牢頭坐在桌案後,手肘撐著桌面,上下眼皮直打架。
這石喉塞的牢房向來是個清閒處。
可這一夜,城主查布心火難抑,連著帶人來了兩趟,把他們這幫獄卒折騰得脫了一層皮。
好容易把城主送走,牢頭長長地打了個哈欠。
「我眯一小會兒。你們兩個把招子放亮些,盯著裡頭的動靜。」牢頭揉了揉泛紅的眼角,對著站班的兩名獄卒吩咐道。
他腦袋剛耷拉下去。
「大人!俺們一定給您報仇啊!」
「殺光那幫鐵驪人!」
「大人吶!您死得好慘!弟兄們拼了這條命,也要叫鐵驪狗給您償命!」
裡頭深處的牢房,哭嚎和叫罵越來越大。
牢頭驚得一個哆嗦,腦袋險些磕在桌角上。
「娘的!這幫不知死活的東西!」
牢頭氣得一拍桌子,指著兩名獄卒喝道,「去!給老子進去瞧瞧!叫他們閉嘴!」
兩名獄卒也是憋了一肚子的火,抄起牆角的殺威棍,罵罵咧咧地朝著深處的牢房走去。
「嚎什麼嚎!叫喪呢!」
走在前頭的獄卒掄起棍子,狠狠砸在木柵欄上,震得灰土直落。
他湊到柵欄前,借著昏暗的壁火,只見裡頭那幾個寧朝俘虜,正齊刷刷地跪了一地,對著地上的那顆血葫蘆不停地叩拜。
「再敢在這兒嚎叫!」獄卒指著他們怒斥,「每人先賞二十棍!叫你們哭個夠!」
馮河從地上霍地站起身,幾步逼近木柵欄。
「狗娘養的!」馮河兩眼發紅,隔著木柱啐了一口,
「有種你進來試試!看老子不活生生咬碎你的喉嚨!」
「他娘的!還給你臉了!」
那獄卒被一個階下囚這般折辱,面子掛不住。
他雙手握住棍端,透過柵欄,便要照著馮河的肚子狠狠戳去。
馮河身子一側,讓那棍頭貼著肋邊過去。
那殺威棍剛捅進來,便被馮河抓住。
「你給老子撒開!」獄卒大驚,雙腳蹬著地,拼命往回奪。
馮河隔著柵欄,冷冷地盯著他,手底下的力道卻未松半分。
「你再不撒手,老子這就提刀進去,賞你一百個窟窿!」獄卒漲紅著臉怒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