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喉塞城外。
周起把馬鞭橫在鞍前,只不做聲。
他深知此時稍有退縮便會露怯,側目看向徐忠,遞了個眼神過去。
徐忠當即翻身下馬。
「好!好!城主息怒!砍下便是!」
徐忠將大斧頓在地上,抽出腰間寬背鋼刀,大步走到黃驃馬後。
手起刀落,將那具鐵驪屍首的頭顱剁了下來。
他提著血糊糊的腦袋,快步上前,一把將其丟進了半空垂落下來的木籃子裡。
「勞煩城主看仔細了!」徐忠退後兩步。
「拉上來!」查布一揮手。
就在城牆上緊張驗看頭顱之時。
城牆內側。
一隊原本被石喉塞扣押在此的室韋商隊夥計,也被鐵驪的官差強拉到了城根底下做苦力,正滿頭大汗地幫著鐵驪守軍往馬道上搬運滾木礌石。
一名身材瘦小的室韋夥計剛剛拖上去一筐大石後,從城頭下來,快步走回兩個同伴身邊,低聲說了句什麼。
這三人,正是岳大鵬手底下的小挺子,還有另兩名斥候!
岳大鵬偷了石聾子的爆竹筒,料到這老石匠必有麻煩。
奉命占了室韋與鐵驪交界的隘口後,便托拔野尋了三個室韋商隊的身份,把三人塞了進來。
本意是探一探石聾子的下落,不想城一封,連自己也困在了裡頭。
小挺子壓著嗓子道:「石牢里還關著咱們的弟兄。外面是大人他們!」
另外兩人方才在底下,也隱隱聽見了城頭上的對答,心中正自驚疑。
三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趁著周遭的鐵驪差役和民壯們的注意力全都盯在城牆上。
三人貼著道旁壘著的石料堆,貓著腰,往石牢方向摸去。
石牢內。
幾個巡防營兵卒正擠在一處角落裡。
牢房的石壁上,僅開著道半寸寬的長條透氣石窗,外頭透進一絲灰白的天光。
「你們說,陳先生和岳百戶他們逃回蒼牙堡後,會派弟兄來救咱們不?」一個年輕兵卒把乾裂的嘴唇舔了舔。
「別想了。」另一名老兵嘆了口氣,
「咱們是在最後頭被鐵驪兵截下的。先生和百戶只顧著往前頭突圍,黑燈瞎火的,他們哪曉得咱們是死是活?說不準早當咱們是陣亡的死卒報上去了。」
被俘的斥候伍長馮河靠在牆根上。
「唉~別說喪氣話。熬著吧。鐵驪人抓了咱們沒殺頭,定要把咱們拉去做苦役的。等出了這牢房,到了做活的地方,總能尋見脫身的機會!」
這幾人被關了幾日,每日只一碗粗糧糊糊吊著命,全憑一股氣在熬。
「篤——篤篤。」
「篤——篤篤。」
寂靜的牢房外,透氣石窗上,忽然傳來了一陣極其輕微的叩擊聲。
「一長兩短」。這是大寧雲州巡防營游騎在外探路時,專用的聯絡暗扣!
牢內幾人渾身一震。
馮河霍地直起身,反手捂住旁邊差點驚呼出聲的年輕兵卒的嘴。
他抬起另一隻手,迅速朝眾人打了個噤聲的手勢。
示意最靠門邊的一個兄弟去聽牢頭的動靜。
那兄弟趴在柵欄上一望,沖馮河重重點了點頭,示意過道里沒人過來。
馮河這才輕手輕腳地貼近透氣石窗,用氣音回道:
「誒!在這兒!」
石窗外,一個人影伏在地上,把嘴貼著石縫,氣音急急地漏了進來:
「我是小挺子!裡頭是誰?」
馮河激動得眼淚差點掉下來:「我是馮河!俺們這有六個弟兄還活著!」
「馮哥!」
「你聽仔細了!」
「大人帶著人,此刻就在城門外頭!」
「長話短說。鐵驪人老奸巨猾,等會兒多半會拿一顆假的頭顱來大牢里試探你們,指認是不是大人的首級!」
「你們就認準了那頭顱就是大人!越悲切越好,演得越像越好!咬死了那就是!千萬別教鐵驪狗瞧出半點破綻來!」
外頭靜了一瞬。
「撐住!等外頭一亂,俺們便想辦法救你們出來!」
馮河把額頭抵在冰涼的石壁上,應道:「好!」
外頭那點氣音忽地斷了。
隔了一息。
「他們來了!」
石牢外的人影消失在了氣窗外。
......
不多時。
石牢陰冷的廊道里,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
一名鐵驪兵卒端著個木托盤走在頭裡,盤上擱著個圓滾滾的物事,上頭蓋著塊粗麻布。
城主查布與長史索木跟在後頭,幾名腰挎鋼刀的城主府親衛壓陣。
到了關押寧軍俘虜的牢房前。
查布一抬下巴,牢頭趕緊摸出鑰匙,將鐵鎖嘩啦啦解開,拉開一條縫。
索木上前兩步,把托盤上的麻布一掀。
攥住一把亂發,將那顆頭顱提了起來。
他手腕一抖,將頭顱從牢門縫隙間往裡一擲。
血淋淋的人頭在石板地上滾了兩滾,臉朝上,停在了馮河幾人的腳前。
被一路拖行,頭臉上磕碰得不成樣子,血糊糊的。
「認認,這是誰?」
索木盯著牢里的幾人,開口道,「我鐵驪的勇士,在城外宰了個寧人的頭頭。瞧瞧,認不認得?」
馮河半低著頭,裝作被嚇了一跳的模樣,身子往後縮了半步。
他定定地看著地上的首級,看了一息的功夫。
「撲通!」
馮河雙膝一軟,砸在石板上。
「大人!」
馮河雙手伏地,嚎啕大哭起來,「千戶大人!您是斬敵酋的真漢子!您怎麼……怎麼會死在這裡啊!」
「大人吶!您這一走,弟兄們跟誰回大寧啊!」
馮河哭得撕心裂肺,忽地從地上一躍而起,合身撞向粗木柵欄,雙臂被鐵鏈束縛,只能伸出多半的小臂。
他身後的幾個老兵也心領神會,跟著撞到柵欄前。
「鐵驪狗!」馮河隔著木柱,指著外頭的查布等人破口大罵,
「放老子出去!爺爺我第一個活剮了你們,給大人報仇!」
「狗雜碎!有種把俺們全殺了!」
幾個漢子把木柵欄晃得咯吱直響。
外頭的兩名親衛見狀,用刀鞘順著木縫狠狠捅向幾人的肚子。
「呃!」
馮河吃痛,捂著肚子彎下了腰,幾個人被刀鞘接連捅翻在地。
馮河忍著痛,強行爬起來,爬到那顆頭顱跟前,再次跪下。
「給大人磕頭。」馮河以頭搶地。
其餘幾個老兵也跟著跪了下去,哭天搶地地嚎叫起來,哭聲在這陰暗的地牢里迴蕩,當真有幾分聞者落淚的悲涼。
角落裡,被俘的年輕兵卒被這陣仗弄得有些懵,一時竟哭不出聲來。
馮河眼角餘光瞥見他乾打雷不下雨的模樣,反手一巴掌拍在年輕兵的後腦勺上,把他按倒在地。
「大人平日裡待你最好,給你分過肉!你這沒良心的,多給大人磕兩個!」
馮河一邊罵,一邊死死按著年輕兵的腦袋在地上連磕了幾個響頭,掩飾著他的不知所措。
牢外。
索木拿眼掃著裡面哭成一團的俘虜。
「周起在北境,也算號人物。」索木撣了撣袖子,冷著聲氣道,「你們幾個,就替他收屍吧。」
查布站在幾步外,盯著牢里的動靜端詳了半晌,沒吭聲。
他轉身朝外走去:「走。」
出了石牢大門。
一陣晨風吹過,查布停下腳步,在階前的空地上站住了。
索木緊走兩步跟上來:「城主?瞧這幾個寧狗哭喪的模樣,那人頭,怕是錯不了了。」
查布皺起眉頭:「不對,哪裡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