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
石喉塞,東門城牆。
查布停在城牆底下的馬道前。
他仰起頭,看著高聳的石牆,衝著身側的索木揚了揚下巴。
「你先上去。給弓手們交代明白了。」查布聲音冷硬。
事關大王子,若是兵丁手一哆嗦,第一輪箭就傷了真大王子的人。
那這份責任,查布可不想自個兒扛。
索木自然明白城主的心思,不敢推脫,趕忙提著袍擺,快步上了城牆。
他在城門樓子兩側的牆段上走了一遭。
「都給本官聽仔細了!」
「第一輪箭,全給本官往下壓!射馬前的空地!城主口令,誰也不許把箭往人身上招呼!」
「若是城下那些人不還手,就隨他們去!」
索木正色道:「可若是他們敢還擊……那便是假的!第二輪箭,都給本官瞄準了人射!」
索木將這規矩,翻來覆去地交代得清清楚楚。
見城頭上的上百名弓手皆點頭應下,索木這才走到一處垛口旁,衝著城牆底下的查布,點了點頭。
查布這才整了整衣冠,邁步踏上石階。
城外。
五十步。
周起騎在一匹翻山馬上,眼睛微微眯起。
天光漸亮。
他瞧見城牆上方,一個人影貓著腰,在後頭來回穿梭了一番,最後立在了方才查布躲著的垛口旁。
周起把馬韁收緊了兩分。
這鬼祟做派,絕不是要開門迎客的架勢。
「不好,被他們識破了!」
周起壓低聲音道,「馬不六!查布若是敢露頭,一箭射死他!」
「其餘人,盾牌護緊要害!隨時準備後撤!」
說罷,周起腳在馬鐙上一點,翻身落在了旁側的流沙背上。
城頭上。
查布弓著腰,小心翼翼地走到垛口後面。
他深吸了一口氣,猛地拔出腰間佩刀。
「放箭!」
查布聲嘶大吼,同時將半個腦袋探出石垛,想要親眼看個究竟。
可就在他探出腦袋的一瞬。
眼前黑影一閃,箭已到面門。
查布猛一縮脖子,耳輪中只聽得「奪」的一聲悶響,那支箭擦著頂門過去,連髮帶皮齊齊削落,余勢不衰,一頭釘進身後敵樓木柱。
查布這一嚇當真不輕,腳下一軟,往後便倒,手往頭頂一捂,滿掌是血,疼得五官都擰在一處。
「給我射死他們!一個不留!」查布捂著腦袋狂吼。
城下五十步。
城頭「放」字剛出口,周起一手挽韁,一手將圓盾斜斜護在人馬身前,雙腿夾馬,往後疾退,雙眼卻始終盯著城頭箭垛。
只聽得頭頂弓弦亂響,百餘支箭呼嘯而下。
周起揮舞盾面欲撥,卻覺箭勢不對。
耳中聽得「咄篤篤」一陣亂響,箭矢竟齊齊扎在方才立馬之處的馬前三尺地上,箭尾亂顫,無一支越過那條線。
人馬身上,連一根箭毛也沒沾著。
周起這才明白,第一輪箭是壓著射的。
這老狐狸還在試探!
念頭方起,城頭上已傳來查布撕心裂肺的吼叫。
「大人!失手了!」馬不六伏在馬背上,咬牙懊惱道。
「撤!」周起一聲令下。
眾人趁著城頭弓箭手重新抽箭上弦的空當,催動戰馬,向後狂奔。
第二輪箭雨緊隨其後,自城頭黑壓壓地罩了下來。
這回卻是實打實地奔著人來的。
百餘支箭矢如飛蝗般落下,砸在方才眾人調頭的位置。
十幾名暗翎衛將圓盾護在腦後,拼命催打坐騎。
「噗!」
「嘶——!」
兩名跑在最後頭的暗翎衛,坐下的翻山馬後臀被城防弩射中。
戰馬吃痛發狂,不受控制地脫離了隊伍,朝著側前方的荒地里狂奔出去。
兩名暗翎衛試圖勒轉馬頭,卻被兩匹發了瘋的畜生越帶越遠。
還沒等他們奔出三十步遠。
兩騎斜刺里飛出,一左一右探手撈住嚼環,將驚馬帶住。
前方的山坡後頭,繞出黑壓壓一片騎兵。
粗略看去,足有數百騎之多。
這支突如其來的騎兵,將那兩匹發狂的戰馬,連同馬背上的兩名暗翎衛吞沒。
滾滾騎陣中。
猛地衝出一名肥壯的漢子,臉上橫肉虬結,一身巡防營的皮甲裹在身上,撐得圓鼓鼓的。
他胯下一匹通體如雪的高頭大馬,四蹄翻飛,雪鬃迎風飛揚,奔勢駭人,比尋常戰馬足足高出了半個頭。
「岳大鵬在此!誰敢傷俺家大人!」他掄起橫刀,嗓門扯得震天響。
雪裡青幾個起落,便到了周起等人跟前。
此時,眾人已隨周起撤出了城牆弓手的射程之外。
「吁——!」
岳大鵬雙手猛拽韁繩。
許是這動作太急太猛,雪裡青登時兩隻前蹄騰空,身子猛地一擰,又尥起個後蹄子。
岳大鵬這渾身的肥肉在馬鞍上重重一顛,險些從馬頭上倒栽出去。
他慌亂中一把抱住馬脖子,雙腿夾緊,半截身子掛在馬側。
「哈哈哈!」
馬不六與杜飛等人見他這般狼狽相,先前的壓抑一掃而空,忍不住縱聲大笑。
連林紅袖都忍俊不禁。
岳大鵬好容易爬回馬鞍坐正,漲紅了臉,拿手拍了拍雪裡青的頸子,身子往後輕輕偏了偏:
「祖宗哎,弟兄們都眼巴巴看著呢,給俺留點臉面成不!」
雪裡青打了個響鼻,甩了甩鬃毛。
岳大鵬顧不上理會眾人的笑聲,催馬上前,沖周起抱拳:
「大人!俺收到青禾他們傳來的信兒,就緊趕慢趕帶著人來了。沒遲吧!」
原來,喀思雅與沐青禾、許伯這三個,連同幾名暗翎衛,在替周起換了坐騎後,便依著周起的軍令,一路去尋岳大鵬。
他們傳了周起的將令:留下一百人守在室韋與鐵驪交界的隘口上。岳大鵬領其餘五百精騎,全速向石喉塞靠攏。
周起原本的盤算,是賺開城門,生擒了查布之後,再由這五百騎兵突入城中,徹底控制石喉塞。
哪曾想這查布如此謹慎。
岳大鵬帶兵趕到外圍,恰好撞見周起敗露,便二話不說,帶著人出來接應。
「來得正好!」
周起調轉馬頭,馬鞭遙遙一指。
在那一地箭杆的中央,六十斤重的宣花大斧,依然孤零零地拄在那。
「瞧見那把大斧了嗎?」
周起看著岳大鵬,「這是老子這趟尋來的好寶貝!你若是能想個轍,把這座城給老子拿下來,那斧子,就賞你了。」
岳大鵬想都沒想,把胸脯拍得砰砰響:
「俺都聽青禾他們說了,大人您這三日裡,連著斬了鐵驪六個城主!」
「這石喉塞的城主,就包在俺岳大鵬身上了!」
「咱們這些人里,就你在這石喉塞的地頭待過。」周起眼神一轉,「你且說說,這城,你拿什麼法子破?」
岳大鵬一愣。
他雖差遣了小挺子等三人混進城去打探石聾子的消息,可這城門一封,裡頭到底是個什麼陣仗,他眼下也是兩眼一抹黑。
這會兒大人要聽他的破城良策,他這腦子裡當真是空空如也。
可這海口方才已經夸下了,總不能當著這麼多弟兄的面,說自個兒其實沒個准主意。
岳大鵬平日裡可愛聽說書。
那些個說書先生常講,車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橋頭自然直。
名將打仗,靠的都是臨陣機變。
「大人,這打仗的事兒……」
岳大鵬摸了摸後腦勺,硬著頭皮道,「您就且在後頭安坐。看俺怎麼拾掇這幫石頭兵!」
「你小子少給老子胡來!」
周起一眼便看穿了他那點花花腸子,面色微沉,警告道,「你帶的這五百多號人,全他娘的是騎兵!這可是老子的家底!若是讓你拿去填了城牆,老子扒了你的皮!」
「大人寬心!俺心裡有數!」
岳大鵬一扯韁繩,撥轉馬頭,跑回了騎兵陣前。
這五百騎兵,裡頭有小几十號是從前巡防營的舊班底,剩下的,全是周起從狼河衛收編的那批騎兵。
「大伙兒都聽好了!」
岳大鵬提著刀,在陣前溜了一圈,「大人發了話,讓咱們拿下這石喉塞。你們這三日,個個吹噓自個兒本事大。現下都來說說,這城,咋個拿法?!」
騎兵陣里,一名出身狼河衛的百戶長打馬上前,皺著臉道:
「岳爺,您這大包大攬的可不成啊。」
百戶長指著不遠處的城牆,「若是城門大開,兄弟們打著馬衝進去,那是叫如入無人之境。」
「可您瞅瞅,那城門關得死死的,城頭上少說也有百十張弓。您讓咱們這幫騎兵兄弟,去拿城,不是白送嗎?」
「放屁!」岳大鵬瞪起眼睛罵道,
「咱們營里的弟兄,個個都是能殺能拼的好漢!自然不能白送!」
岳大鵬腦子裡飛速轉著,半晌,把刀尖往城門方向一引。
「弓馬好的,給俺出列!隨俺壓上去,先探探這幫石頭腦袋的深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