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喉塞的城牆,灰沉沉地立在晨光里。
岳大鵬拿刀背敲了敲鞍橋,哐哐地響。
大寧的邊軍騎兵,雖比不得天狼人那般人人善射。
但能在這苦寒的北境邊關熬下來的,手裡多少都有些挽弓搭箭的底子。
這五百餘騎中,真能稱得上弓馬嫻熟的,滿打滿算,也挑出了一百五十來號人。
岳大鵬看著齊刷刷策馬出列的一百多騎,咧開大嘴。
他被發配到軍器局之前,原是左路軍游龍衛里的。
雖沒正經做過統兵的將官,可這些年跟在指揮使、千戶的馬屁股後頭,同天狼人真刀真槍幹過的仗,沒有十次也有八次。
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麼?
再加上他平日裡最愛窩在茶館裡聽那些說書先生講古。
什麼排兵布陣,奇門遁甲,他肚子裡倒也裝了不少半生不熟的「韜略」。
「成!都是站著尿尿的漢子,算你們有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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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大鵬把手裡的橫刀一舉,刀尖遙遙指向緊閉的石喉塞城門。他轉過頭,衝著那些留在陣中的騎兵嚷道:
「剩下的弟兄,也別干杵著眼紅!俺們先去頭陣。等會兒只要這石頭城的城門一開,你們這些戴甲的,就給俺往裡沖!」
岳大鵬拍著胸甲:「誰要是能擒了那石頭城主,千戶大人跟前,俺去給你請賞!」
說罷,他馬韁一抖。
「善射的輕騎,隨俺去溜溜這幫石頭兵!」
「其餘人,聽各自百戶的令,就在這兒候著。俺不喊沖,誰也不許往前湊半步!」
一百五十名輕騎轟然應諾。
跟著岳大鵬,衝下了山坡,朝著石喉塞的方向壓了上去。
行至距城牆約莫一百五十步開外。
「吁——」
岳大鵬勒住雪裡青。
「張騰!喬雀!」
「在!」
兩騎從後頭越眾而出,一左一右立在岳大鵬身側。
這兩人,正是那日夜裡,同老林一道假扮陳醉,鑽過泄水洞出城誘敵的活口。
岳大鵬拿馬鞭往前頭指了指。
前方數十步外的碎石地上,密密麻麻地插著一層羽箭,正是方才城頭上的鐵驪弓手追射周起等人時留下的。
「瞅見地上那堆箭杆子沒?」
岳大鵬眯起眼,盯著城頭上隱隱晃動的人頭,
「你二人,各帶一伍弟兄。別往前頭湊得太近,就貼著那堆箭杆子的外圈跑。給老子橫著拉開趟子,跑一圈,往城頭上放一輪箭!」
張騰與喬雀對視一眼,齊齊抱拳:「得令!」
兩人各自招呼了手底下的四名精銳騎射手。
統共十騎,排開陣型,打著呼哨,自陣前橫向馳出。
在距離城牆約莫七八十步的邊緣地帶,策馬疾馳。
十人在馬背上張弓搭箭。
「放!」
隨著張騰的一聲短喝。
十支羽箭脫弦而出,朝著高聳的城牆上空拋射過去。
大寧騎兵所配的馬上角弓,為了便於騎射拉拽,弓臂多造得短小,所用的箭矢也偏輕。
其力道與射程,遠不及步兵使用的長弓重弩。
這十支羽箭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
飛到半途,力道便已盡了。
別說傷著城頭上的鐵驪守軍,就是距那城牆根還離著老遠。
城牆之上。
索木從垛口處探出半個腦袋,看著城下輕飄飄落地的幾支軟箭,長長舒了一口氣。
「城主,寧人還有援軍。」
索木轉過身,快步走到查布跟前,「但瞧著他們那副做派,根本不敢欺身上前。」
查布聞言,一把推開攙扶的親兵,忍著頭頂撕裂劇痛站直了身子。
兩名身形高大的親衛眼疾手快,趕忙舉起包鐵圓盾,一左一右,嚴嚴實實地護在了查布的頭頂上方。
查布透過盾牌的縫隙,陰沉著臉向外望去。
遠處那片隆起的土丘上下,黑壓壓地列著數百騎寧人的兵馬。
而在城牆外不足百步的空地上,那十騎寧人輕騎兜了個圈子,又揚著馬蹄耀武揚威地繞了回來。
「一群沒卵子的慫貨!」
查布一把扯過親衛遞上來的粗布,用力捂住還在滲血的頭頂,咬牙切齒地罵道,
「傳令下去!給本城主射死他們!」
城牆上,上百名鐵驪弓箭手得了將令,齊齊挽弓搭箭。
「放!」
百餘張弓齊響,箭如雨下。
但那十名寧軍騎兵狡猾得很,將距離卡得極准。
鐵驪弓手這一輪齊射,大半的箭矢在空中耗盡了力道,只能勉勉強強地落在那些寧騎馬側兩三丈遠,並未傷及人馬分毫。
城下,張騰與喬雀等人見鐵驪人的箭雨落空,互換了一個眼神。
十名寧騎在奔馳中整齊劃一地再次拉開角弓。
這一次,他們將持弓的手臂抬高了幾分,使得箭矢拋射的角度更陡。
「嗖嗖嗖!」
十支羽箭再次飛向城牆。
怎奈騎兵角弓力道太弱,箭矢抬得再高,也不過落在城牆根前十步外。
陣前。
岳大鵬看了半晌,拿手摸著下巴上的胡茬。
「這石頭城的弓手,底子到底還是淺了些。」
岳大鵬回過頭,大手一揮:
「再給俺上二十個弟兄!跟著張騰他們,往前頭壓進十步!」
二十名早有準備的輕騎當即打馬奔出。
岳大鵬衝著他們的背影粗著嗓門叮囑道:「招子放亮些!射不射得中不打緊,先把自個兒的小命保住咯!誰要是讓城上那幫孫子給射下來,俺可不給你們收屍!」
三十名大寧輕騎,匯成一股,兜著圈子,又往前逼了十步。
城頭上。
索木緊盯著下方再度逼近的寧軍騎陣,面色一緊:
「城主!寧人的騎兵,已入弓力之內了。」
查布放下捂著頭頂的手,那塊布已被鮮血染得透紅。
查布一拳砸在石垛上,忘了手上還有傷。
疼得他齜著牙,把手縮回來。
「不知死活的東西!」
查布怒吼出聲,「給本城主繼續射!放城防弩!」
騎兵陣後。
周起把馬鞭擱在鞍橋上,看岳大鵬在前頭呼喝調度。
杜飛瞧了半晌,到底沒按捺住心頭的疑竇:
「大人,這小子唱的哪出?他該不會是指望這幾十號人,把城牆上的箭耗空吧?」
杜飛望了一眼爛石川方向,「這樣耗下去,鐵驪的運鐵馬隊若是殺過來,咱們可就教人家給包了餃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