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古正倚在後頭,手裡攥著半塊硬麵餅子。
他身上的鞭瘡已敷了金瘡藥,裹著白布,聽見兩人對答,將剩下的一口乾餅塞進嘴裡,嚼巴兩下硬咽了下去。
他抓起地上從石喉塞帶出來的長杆鋼釺,步履微沉地走到崖壁前。
「師傅。俺來掌釺。」
師徒倆在隘口尋摸了好一會,劃定了位置。
哈古雙手攥住釺杆,將尖端抵在石聾子用炭塊畫好的印子上。
石聾子也不廢話,吐了口唾沫在掌心搓了搓,抄起一柄長柄鐵錘,雙臂一掄。
「當!」
鐵錘穩穩砸在鋼釺尾部,火星迸濺。
哈古每挨一錘,便將鋼釺轉動半分。
師徒二人再無旁話,只在這崖根底下一錘一釺地鑿將起來。
不過一炷香的工夫,幾個深邃的炮眼便已在崖底石根處鑿定。
後頭長長的鐵驪運鐵馬隊,此刻還在官道上緩慢挪動。
未免出現意外,石聾子不敢即刻將火藥填入孔洞,只得與周起退到一旁,動手搓接藥捻。
周起撩起袍擺蹲下身,拿刀尖把幾根短捻子挑開,手指翻飛,將其重新編絞在一處。
石聾子看著周起利落的手法,詫異道:
「你一個領兵打仗的將軍,怎地也懂這伺候藥面的細活?」
「入行伍前,在鄉下的炮仗作坊里打過幾年雜,當過幫工。」周起眼皮未抬,隨口應了一句。
周起將搓好的長捻子放在手心掂了掂,看向老石匠:
「老爺子,您配的這火藥,當真不俗。晌午在石喉塞城外,我聽得真切。」
「若說尋常作坊里做出來的炮仗,那響動就好比是旱地里摔破個泥瓦盆。」
「可您這藥,響動發沉、發悶,直如三伏天裡憋在黑雲底下的滾地雷!裡頭可是實打實地攢著開山裂石的力氣啊。」
聽到這話,石聾子搓捻子的手忽地停了。
老石匠低頭看著粗糙指縫裡沾著的黑色粉末,淒啞道:
「你們這些當兵的,當官的。聽見響,只道是聲勢大,力道足。」
石聾子抬起頭,「可有誰知道,這幾撮黑灰,熬幹了老漢多少心血!」
他指著攤在布兜里的藥粉:「起初,老漢也只把這崖壁上刮來的硝霜、硫黃和炭灰混在一處。十次裡頭有八次,點著了光冒黃煙!熏得老漢幾天睜不開眼,卻連半塊豆腐都崩不碎!」
石聾子兩腮的橫肉直抖:「老漢耗了十年啊!才弄明白,那硝霜才是發火的,硫黃只管引火。老漢我咬著牙,把裡頭的硝霜加到了七八成!」
「可這山溝里刮來的硝霜不乾淨,雜物太多,天稍一陰便返潮吸水。老漢便在院裡架起大鍋,把那些帶土的地霜拿水熬,一點點撇去面上的浮沫,濾了又濾,直到熬出雪白的晶條來!」
石聾子豎起五根乾枯的手指:「單是熬這淨霜的法子,我摸索了整整五年!」
周起手裡的動作停了下來,目光停駐在老石匠臉上。
作為數百年後的來客,他心裡再清楚不過,即便有了七成以上的提純硝霜,若只是將三種粉末簡單幹拌,充其量只能算是烈性燃燒劑,絕做不到今日這等開山裂石的爆轟效果。
「那後來呢?」周起肅然道。
「後來……藥是夠烈了。」石聾子滿是皺紋的臉龐揪作一團,
「可是老漢發現,這三種粉面子拌在一起,哪怕搗得再細如麵粉。只要裝在筐里,順著這山道上顛簸個幾里路。沉的硝便全落了底,輕的炭就全浮了面!一點火,又是一灘悶煙!」
周起心中暗嘆。
這正是乾粉火藥無法作為成熟軍用火器的死穴。
粉末在運輸中受震動分層,極易導致燃燒不完全。
前世的西方人,也是在這條彎路上耗了數百年,才堪堪捅破了那層窗戶紙。
「再後來。」
石聾子的聲音陡然發起顫來,「老漢去炸山。山沒崩開,頂上的落石滾下來……把烏妮他爹活砸死了。」
老石匠兩行渾濁的老淚順著滿是灰土的面頰滾落:
「我在院子裡整整坐了三個月!」
「直到有一天,天下起了大暴雨。把我扔在院子裡的藥粉,全給澆成了爛泥。」
石聾子抬起兩隻手,在半空中虛虛抓握著,似是在比劃當年的情景:
「雨停後,老漢想把那些爛泥颳了扔掉。抓了一把捏在手裡,終究是捨不得。後來那爛泥曬乾了,結成了硬疙瘩。」
「老漢心裡煩悶,隨手將那疙瘩丟進了火盆里……」
「嗙!」
「那動靜,差點把老漢的魂都給炸飛了!」
石聾子雙手顫抖得愈發厲害,連帶著花白的頭髮都在發著抖:
「我終於明白了!粉末太實、太細,火氣鑽不進去!不能幹拌,得沾水!得摻上烈酒,把那三種粉面子和成一團軟泥!」
「再拿這粗布笸籮,把這泥一點點篩、一點點搓,搓成這穀子大小的碎粒!」
老石匠說到此處,一把攥住周起的手腕。
「藥成了粒,粒和粒挨著,裡頭就留了風眼!一根藥捻子引進去,火氣就一股腦能順著風眼竄遍每一顆藥丸子,所有的藥便在同一眨眼間炸開!」
「周將軍!」石聾子緊扣著周起的腕子不放,「這是我老頭子,用親兒子的命,用水,用篩子,一顆一顆搓出來的雷霆啊!」
夏日的山風穿過高聳的隘口,捲起陣陣草葉翻飛。
周起低頭,看著自己掌心裡那一粒粒烏黑髮亮,大小均勻的火藥顆粒。
身為一個裝滿現代常識的人,他原本以為,在這個以刀槍弓馬論生死的冷兵器亂世里,自己是那個唯一揣著真理的獨醒客。
可直到此刻,看著這些粗糙卻致命的顆粒,看著眼前這個又聾又瘋的鐵驪老石匠,周起的心底像是被撞了一下。
沒有精密的配比,沒有提純乾燥的儀器。
一個邊陲小塞里遭人冷眼的底層老工匠,硬是憑著一雙滿是老繭的手,憑著一口死都不肯咽下去的執念,憑著骨肉至親的性命代價,在這蠻荒的岩山深處,徒手撕開了從「煙花」邁向「火器」的那道最艱難的天塹。
周起緩緩站起身。
他迎著風,身子站得筆直,雙手抱拳,端端正正地衝著地上的石聾子行了一禮。
「老爺子。」周起一字一頓地說道,「你的兒子沒白死。你手裡搓出的這玩意兒,往後,配得上大寧邊關最烈的火與最硬的鐵!」
言罷,周起轉過頭。
視線盡頭的荒野上,已能隱隱看見大股騎兵奔馳捲起的飛揚黃塵。
「幹活!」
周起抽出藏鋒,刀背重重拍在石壁上。
「把捻子接出去!今兒個,就讓天狼的狗賊,先嘗嘗老爺子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