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冉把嘴一咧,露出滿口白牙:
「這幾兩金子不值什麼。可王府上下,沒有不認得它的。見了它,便是見了我蕭冉。往後你到了雁雍,這王府的門檻,隨你進出。」
周起雙手托著赤金小印,欠了欠身子。
「世子厚賞。只是這貼身之物,末將受之有愧。」
「正因是貼身之物,送出去才值當。」蕭冉擺了擺手,「周起,本世子是拿你當朋友。你莫要拿那些官面上的虛禮來搪塞我。」
周起也不再推諉,將金印連著紅繩繞過脖頸,貼肉收進懷裡,抱拳道:
「末將謝過世子。」
說罷,他指著案上的半成品,話頭一轉:「這物件的機竅還多著,世子且先賞鑒著。末將同大小姐借一步,說兩句閒話。」
周起衝著立在一旁的蘇紫遞了個眼色。
「去去去。」蕭冉頭也不抬,兩眼只顧著盯在銅輪上,「誰稀罕聽你們的悄悄話。阿紫姐姐,你們說完了早些回來。這對銅俑還等著你給它上漆呢!」
兩人一前一後,繞過青幔,避到了一處背陰牆角。
剛一站定,蘇紫扭過臉去,輕哼了一聲:
「你倒鬆快,甩手一走便是大半日,留我在此處做苦工。回來倒平白得了一件寶貝。」
周起收起面上的松泛,一雙黑眸定定看著她。
「現下沒空說笑了。」周起道,「欽差方才傳了聖旨。要我和怡嵐,明日一早便跟著兵部侍郎上京城。」
蘇紫的秀眉立刻絞在一處。
「進京?」她上前拽住周起的衣袖,「好端端的,皇上為何要喚你們進京?顧姐姐可是帶著身子的人,這幾千里的路途顛簸,她如何經受得住?」
「沒法子,聖旨難違。」
周起壓著聲氣回道,「不過欽差那頭已經鬆了口,許了咱們一日只行三五十里,緩步慢行。我這一走,來回腳程算上,只怕三兩個月回不了雲州。」
周起抬眼望向四周的高牆:
「我已經安排了人,在城裡城外鋪開網,去盯眾生相那幫賊子。我不在的這些時日,若是底下的弟兄摸出了要緊消息,我會叫他們去尋你。」
蘇紫迎上他的視線,沒作聲,等著下文。
「曹別鶴死沒多久,鎮獄司的沈渡前腳才走,這兵部侍郎後腳就帶著聖旨砸到了我頭上。」周起深吸了一口氣,
「我心裡不踏實。皇上此番召我入京,說不準便和天狼人的細作,亦或是眾生相的邪祟有什麼牽連。你在雲州城裡,萬事當心。」
蘇紫攥緊了拳頭,貝齒緊錯。
「我在雲州城內,有爹在,出不了岔子。只是你同顧姐姐到了京師,那才是真正的龍潭虎穴,萬萬要提防。」
她氣往上涌:「接連三撥欽差,回回都繞著你一個人打轉!這定是京中之人,見在北境的地頭上除不掉你,這才動了要將你誆進京城去下手的腌臢心思!」
周起拍了拍她的手背。
「許是咱們多慮了。見招拆招便是。」
周起轉過身子:「你先過去陪著世子。我這頭還有幾樁事,須得趕在天黑前交代妥當。」
辭了蘇紫,周起獨自繞回趙明遠的桌案邊。
他俯身拎出一壇陳年佳釀,擦了擦,大步奔著後方的廢庫去了。
軍器局後頭那間廢庫,兩扇木門虛掩著。
周起提著酒罈,拿腳尖抵開門板,跨了進去。
裡頭暗得出奇。
薛半截仰躺在竹榻上,雙手枕在腦後,動也不動。
「晌午才差人送了酒,這會兒自個兒又提了一壇來。」
老頭子鼻子抽了抽,「你小子無事獻殷勤。准沒好事。」
周起走到榻前,將酒罈擱在矮几上,拍去上頭的泥封:
「師傅這鼻子,比狗還靈。徒弟特來陪您老喝一口。」
薛半截翻身坐起,兩隻混濁的眼珠子在周起身上轉了一圈。
「你這才回了雲州一天,不該是忙得腳打後腦勺嗎?」
老頭子把腳往趿拉板里一塞,「外頭院子裡還戳著個世子,這大白天的,你跑老夫這廢庫里來吃酒?」
周起倒了兩海碗酒,遞過一碗。
「徒弟要出一趟遠門。」周起道,「一時半會怕是回不來,臨行前,來跟師傅喝一碗辭行酒。」
薛半截端著酒碗的手停在半道上:
「遠門?這北境的仗剛歇。你能走多遠?」
周起在對面的凳子上坐下:「去京城。方才欽差傳了聖旨,要我入京陛見。」
「京城啊。」
薛半截把那碗酒端到嘴邊,咂摸了一口,「老夫也去過一回。先皇爺檢閱天下兵馬那陣子,老夫二十六歲。頂盔貫甲,就站在頭一排。滿城的琉璃瓦,在日頭底下一晃,真叫人睜不開眼。」
老頭子頓了頓,忽地嘆了一聲:「後來,老夫才想明白。那地方的瓦,為啥那麼亮。」
周起眼帘微抬:「為啥?」
薛半截仰脖,把碗裡的酒灌進喉嚨,拿手背一抹嘴。
「血浸的。」
老頭子把空碗往几上一頓,「那地方不打仗。可暗地裡流的血,未必比咱們這邊關少。」
周起提起罈子,又給老頭子滿上。
薛半截看著那琥珀色的酒水在碗裡打轉,半晌未動。
「今日話這般少?」
薛半截抬眼盯著他,「你小子,怕了?」
周起把兩隻手搭在膝頭上,搓了搓粗糙的料子。
「若是徒弟自個兒去,倒也罷了。」周起嗓音有些發沉,「只是這回,聖旨上明寫著,要我同怡嵐一道入京。」
薛半截的目光霍地聚緊了。
「連你婆娘一併叫去?」
「是。」周起頷首,「一道去。」
薛半截沒有去端那碗酒。
他盯著周起看了好半晌,忽地一拍大腿。
「起來。」
周起不明就裡,跟著站起身。
薛半截大步走到廢庫當間,自陰影里,一把抄起那杆舊戟,抖手扔了過來。
「接著!」
周起下意識地抬手,穩穩接住半空的戟杆。
「使一式『破陣』,讓老夫瞧瞧。」老頭子退開兩步,背起了雙手。
周起沒作二話。
雙腳一分,沉腰、擰胯,力從地起,一戟筆直刺出。
「呼——」
重戟挾著風雷之勢,貼著地面刮過,將滿庫的灰土激得翻滾起來。
「再來。」薛半截面不改色。
周起腰身一收,復又暴烈刺出一戟。
「再來!」老頭子的聲氣拔高了半分。
周起眼神微凝,將體內水勁悉數灌入雙臂。
第三戟方才遞出一半,去勢正猛。
薛半截枯瘦的手臂驟然探出。
兩根手指搭在粗重的戟杆上,看似並未發力,只順著那前沖的力道,往斜刺里輕輕一帶。
周起只覺握戟的雙手被一股黏力牽扯,整個人前沖的勢頭登時偏斜了開去,腳下踉蹌了半步,方才拿穩了樁子。
「看見沒有?」
薛半截收回手,將兩根指頭在衣襟上蹭了蹭,「你這一戟,還是先頭那股子勁。快、狠、一往無前。在沙場上沖陣,這般使,足夠了。」
他背著手,圍著周起慢慢踱了半圈。
「可老夫方才,不過用了兩根手指。為何能偏了你這要命的殺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