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論險市家主絕孽子,投名帖貴客叩重門
2026-09-01 01:29:13
作者: 一寧會發光ogsun
管家應下的話音還沒落地,桑福的指頭又按在了那份禮單上。
「還有。把這珊瑚撤下來的三千六百兩,折算成現銀。」桑福接著分派,「給王府門房、茶水房、轎班、還有後廚當差的各處下人,依著品級定下賞例,單獨拿紅封包妥當,決不可同賀禮混在一處。」
老者長長吐出一口濁氣:「送進庫房那是孝敬王爺的禮,禮入庫便算睡死了。賞給底下這些當差的,那是路。這路是日日都要踏的。往後這一整年,咱桑家遞進王府的帖子、抬進側門的貨物,還得經由這些人的手往裡過。」
四公子桑瑾在旁聽得仔細,將那灑金扇子在下頜處抵住,挨近了半步:
「爹,去年王爺壽辰,府里賞過咱家一回外院的小宴。今年咱們這單子辦得如此周全,您看……可是能從長史司那邊,換回一張正席的帖子?」
桑福把摺子合攏,遞還給管家。
「禮數是本分,帖子是恩典。」桑福垂下眼瞼,「本分做足了,恩典莫去強求。」
這話吐得斬釘截鐵,他那捻著花白長須的指頭,卻在須尾處滯了半息。
大寧朝的規矩,士農工商,商賈乃是四民之末。
藩王做壽,正席設在王府正殿,高坐其上的皆是皇親國戚、勛貴名將與朝廷命官。
莫說是正殿裡頭的席面,便是殿外階下的末座,也絕輪不到商賈。
饒是桑家這等門第,生意字號鋪滿了北境,手裡過往的銀錢能支應州府,真到了這王侯的府門前,也跨不進儀門。
在王爺的體統裡頭,商人的名諱,只配落在禮單與帳簿上。
每逢壽期臨了,王府長史司會在別院裡另開上兩桌小宴,賞一杯水酒。
出面把盞的,左不過是長史司裡頭的典簿。
可便是這等席面,在這雁雍城裡,也不是誰家商賈想去便能去得的。
管家雙手接過禮單,正要往門外退,忽又頓住腳跟。
「老爺,還有一樁事忘了回稟。方才前頭大街上的鋪子遣人傳了話來。說是欽差的儀仗晌午時分進了城。」
管家微微抬起臉:「來的是王府的大姑爺,衛琮衛大人。照著前些日子京里傳來的口風,衛大人如今已高升了兵部左侍郎。這趟身負皇命,是先去了雲州,才折返雁雍來給王爺拜壽的。」
「知會下去。」桑福吩咐道,「各處鋪面,凡遇著欽差的隨行差役,一應伺候當心,斷不可生出半點怠慢。」
「老爺。」管家腰又往下彎了半分,「隨欽差儀仗入城的,還有雲州一個姓周的千戶。便是這大半年來,傳得最凶的那個周起。」
管家把嗓門收斂了些:「街口好些人都聽見瞧見了。世子爺在大街上親自叫住車駕,同他說了好半天的話,定要他三日後去赴王府壽宴。那頭跟著的還有女眷的車馬,衛大人當街稱裡頭坐著的是『和寧公主』。坊間都傳,那是渤涼國主親封的,正是這位周千戶的正妻。這一行人眼下全往官驛那邊安頓去了。」
「啪。」
桑瑾手腕一翻,摺扇合在一處,在掌心裡輕拍了兩下,拖長了聲調:
「周起?那不就是老五跟了去的那個軍漢?」
桑福雙唇緊閉,全無接腔的意思。
「打開春那時候起,二叔遣人捎回來的信里就遞了話。」桑瑾拿扇柄敲著掌心,
「老五如今在那位周千戶的軍帳底下聽差,替人家管著錢袋子,一口一個『主公』,喊得比叫親爹還順溜。落馬坡那攤子買賣,聽著是日進斗金。嘿,賺得再多,到頭來也是個替人扒拉算盤的掌柜。」
桑瑾面上浮起幾分鄙夷:「肚子裡讀了那麼多商經,最後就讀出這麼點子出息。給一個粗鄙的丘八執鞭墜鐙,咱桑家幾輩子積攢下來的臉,全教他丟去北風裡了。」
「臉面?」
桑福霍地睜開雙眼。
「你當為父氣惱的,是這副虛頭巴腦的臉面?」老者盯著他,
「為商者,本就是低著頭在市井裡討生活的,給誰去執鞭都不算丟人,賺來的銀錢乾淨便好。」
桑福站起身來,兩手背在身後。
「為父惱的,是他把自個兒的這條命,把整個桑家的身家,押錯了地界。」
「軍功新貴,這乃是天底下最險的行市。」桑福繞出書案,停在桑瑾身側,
「他起勢起得有多猛,崩的時候砸得就有多重。那周起在外頭打贏十場硬仗,桑家跟著也分不到他軍頭的一畝地去。可哪天他在戰場上打了敗仗,又或是不慎得罪了京裡頭的權貴。」
「朝廷里一紙明發文書下來,要治他的罪。順藤摸瓜找過去,頭一個要拿來開刀的,就是替他攏錢袋子的人!」
「再由著這根藤往下摸,一路就摸進咱們雁雍城裡來了。」
桑瑾咽了口唾沫,急急道:「爹。二叔不也在那落馬坡里開著連號鋪子……」
「你二叔那是順勢趕行市。行市眼瞅著不對,櫃檯連夜便能捲鋪蓋撤得一乾二淨。」
桑福把手從背後抽出來,指著地衣,「他老五不一樣。他進了人家的軍幕,是簽過字、畫過押、正兒八經認了主的。鋪子的招牌撤得回來,項上的腦袋,他縮不回來!」
老者面上繃緊了:
「他押上去的,不僅是他自個兒那顆腦袋。這抄家問斬的官差來了,人家手裡頭提著刀,是不看你族譜上這人名邊畫沒畫紅圈的。」
桑福一字一頓:
「人家只認這一個『桑』字。」
桑瑾訕訕地往後退了半步,扇子垂在腿邊,再沒敢去接話頭。
「都退下。」桑福面向窗外,「王爺壽期在即,欽差又宿在城中。把話傳下去,這幾日,各處鋪面的人,把耳朵給我支豎了,把嘴給我縫死了。但凡是有關於這位周千戶的任何風聲,只准聽,只准記,半個字也不許往外頭去議論。」
他回過頭來,看向管家。
「至於老五……咱們桑家,從頭到尾便不曾有過這個人。」
管家應諾,身子剛轉過去。
院子外頭,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踏碎了廊下的清靜。
一名門子氣喘吁吁地闖至書房門首,雙手捧著兩張名帖,高高舉起:
「老爺!外頭來了車駕,門前投了帖子求見!是雲州巡防營千戶周起,連同渤涼國和寧公主,正等在大門外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