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子這幾句話嚷完,書房裡靜得只剩廊下的蟬聲。
四公子桑瑾剛要抬起的腳懸在半空,臉色大變。
桑福目光微凝,緩步上前,自門子手中接過了那兩張名帖。
一張帖子素淨,規規矩矩地具著官銜名諱。
另一張上頭只端正寫著「渤涼國和寧公主」幾字。
桑福低著頭,兩眼下下在帖面上溜了又溜。
看這幾行字的工夫,竟比方才審量那長長的禮單還要慢上許多。
「晌午進的城。這會兒才未時。」
桑福在名帖硬挺的邊緣處壓了壓,「兩隻腳上的灰都還沒拍落,這雁雍城裡的頭一張帖子,便遞到咱家門上來了。」
桑瑾嘴唇發乾:「爹。他們心急火燎地趕來,到底為的什麼干係?」
「車馬未卸,連著這身份的公主一併上了門。」桑福把帖子收攏,
「八成是那落馬坡里舖開的買賣,現下要往咱們這雁雍城裡紮根了,這是來尋咱們桑家借櫃檯來的。」
桑福隨即將名帖收入懷中,振了振寬袖。
「去,把中門打開。」
桑福面上神色已然恢復了鎮定,條理分明地吩咐下去:
「你去內宅請夫人更衣,叫她即刻到垂花門前頭候著。公主只要進了二門,便由夫人親自去陪待。茶水點心、椅墊鋪設,叫兩位姨娘領著下人即刻張羅,手腳都給我麻利些。」
交代罷,桑福理平了衣衫的前襟,看向還在發愣的桑瑾。
「隨我來。」
老者大步跨出門檻,領著桑瑾,沿著遊廊,直奔前頭數級石階而去。
半盞茶的功夫,桑府緊閉的朱漆中門訇然洞開。
十數名家丁青衣皂帽,屏息垂手,自台階一路排開至門內。
青石鋪就的甬道上,已然潑灑過一層淨水,洗去了浮塵。
桑福領著桑瑾,邁下府門外的石階,停在馬車前頭,拱起了雙手。
馬車的布簾由裡頭挑起。
周起躍下流沙,回過身,穩穩攙住顧怡嵐的手臂,扶她下了馬車。
顧怡嵐換了一身極素淨的青灰色衣裙,腰腹微微隆起,並未配什麼耀眼的珠翠。
簡兮緊跟在側。後頭,石墩、石柱並著幾名親衛,各人手裡捧著個紅漆描金的禮盒,規規矩矩地排在幾步外。
桑瑾原本在石階上端著摺扇,一肚子盤算著如何去會一會這個北地凶名在外的軍漢。
待看清了來人,他那扇子在手心裡轉了半圈,停住了。
這位傳聞中殺人不眨眼的周千戶,只穿了一領粗布直袍,腰間沒掛軍中的長刀,只斜插著一把短刃。
面龐生得不凶不惡,甚至挑不出半分殺伐氣。
可那一步步邁出,腳底板踩在石板上沒半點聲響,偏生讓桑瑾覺得,似有一口開了刃的鍘刀正悄無聲息地推了過來。
「草民桑福,攜犬子桑瑾,恭迎和寧公主殿下,恭迎周千戶。」
桑福雙手攏袖,將腰身長長彎了下去,一揖到底,「老朽遲鈍,未能遠迎,望殿下恕罪。」
周起上前兩步,兩手在桑福的肘底虛虛一托:「桑翁快快請起。咱們這趟原是不請自來,倒成了叨擾。」
顧怡嵐立在側旁,面上帶著溫和笑意,只微微頷首,權作受了禮。
「殿下,千戶,快快裡邊請。」桑福順勢直起身,側過半邊身子,肅客入門。
一行人越過高高的門檻,穿過外院儀門。
到了垂花門前,桑家的正房夫人已領著婆子丫鬟在此候著。
那夫人上前規規矩矩給顧怡嵐行了大禮,隨後便極其妥帖地陪在顧怡嵐半步開外,往正廳引路。
入了正廳,分賓主落了座。
桑家的兩位姨娘帶著幾個丫鬟魚貫而入,雙手奉上青瓷茶盞。
擱在茶几上的手勢極穩,幾杯茶水裡頭的湯線齊齊整整,比著高低,不多半分也不少一毫。
茶吃過一巡。
周起將茶盞蓋子一扣,輕輕磕在几面上,直截了當道:
「桑翁。周某是個粗鄙行伍出身,肚子裡沒多少墨水。今日登門,不為別的事,單為一個『謝』字。」
「周某同桑兄相識,雖說才大半年的光景。」周起手搭在膝頭,
「可落馬坡的買賣能鋪扯開今日場面,十之七八,全仗著他的能耐。這等能把心窩子掏出的兄弟,周某打著燈籠在北境也尋不出第二個。」
周起咧嘴,衝著桑福笑了笑:「桑翁,生了個好兒子。」
堂上猛地靜了半息。
桑福坐在圈椅里,欠了欠身子:「千戶此言,折煞老朽了。犬子生性頑劣,在府里未曾學出個真本事來。如今能在千戶的帳里當個聽差的,沒惹出潑天大禍來,已是祖上積的德,是他的大造化了。」
周起對這自謙的託詞不以為意,將目光轉了轉,定在站在一旁的桑瑾臉上:
「周某方才在門外就瞧著,這位公子同桑兄在面相間倒有五六分的相似。想必,是桑兄的胞兄了?」
桑瑾麵皮扯動了兩下,擠出個生硬的笑來:
「千戶大人認差了。咱們桑府裡頭的公子倒是好幾位,在下,可沒福分認下這麼個能耐弟弟。」
「四郎。」
桑福眼皮未抬,沉聲吐了兩字。
四公子桑瑾後半截話卡在喉嚨里,閉緊了嘴,退了半步。
桑福轉過臉,朝周起拱了拱手:「小兒口沒遮攔,叫千戶見笑了。」
他手放下,順勢攏回寬袖裡,「不過,他這話糙,理卻不糙。千戶既是個爽利人,老朽索性也不藏著掖著,便同千戶交個底。」
「咱們桑家祖上做買賣,傳下來八個字:貨賣天下客,不結一家親。北鏡打了幾十年的仗,各路的總兵換了七八茬,知府也不知調走多少任。桑家的櫃檯能一直在這地界上開著,沒被兵荒馬亂給吃了,靠的便是這八個字。」
桑福直視著周起:「那孩子一腳邁進了千戶的軍幕,執筆行文、寫字畫押,管著人叫主公。他認主的信送到雁雍那天……」
老者的下頜微微揚起半分:「老朽在祠堂,把他的名字,從族譜上圈了去。」
周起端著茶盞的指頭沒動。
側座上,顧怡嵐垂在膝上的眼睫,輕輕顫了顫。
「千戶是帶兵之人,想必最通曉這個理。各家有各家的軍法。」桑福將手邊的茶盞端起,拿茶蓋慢吞吞地撇去浮沫,
「千戶的軍令管的是刀槍性命。老朽的家規,管的是手頭這桿秤。秤砣若是偏了一頭,這桿秤,便也稱不准買賣了。」
他放下茶盞,將耷拉的眼皮全抬了起來:「今日公主殿下與千戶肯屈尊登老朽這寒舍,是桑家的體面,老朽委實受寵若驚。可這體面歸體面。若要論起私交來,桑家門第卑末,高攀不起,也不敢去攀。」
桑福聲音沒有半點波瀾:「買賣人家,就這麼個熬命的活法。望千戶,多擔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