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福的一番話說得又圓又硬。
外頭裹的全是磕頭作揖的禮數,裡頭戳著的,卻是刀槍不入的骨頭。
周起盯著這老翁瞧了半晌。
忽然,笑出了聲。
「好規矩。」周起把茶盞推遠了些,撫掌道,「桑翁這條祖傳的家法,周某今日算是聽明白了,也服氣。」
「既然桑翁把話點透了,那周某也就不端著了。」周起收起笑意,
「周某今日來,原就不是來替桑兄尋宗認親的,更沒閒工夫,拉攏你們桑家。落馬坡的買賣是落馬坡的買賣,咱們白花花的銀子換實打實的貨,兩不相欠。桑家這桿秤,周某這輩子一指頭都不會去碰。」
「至於桑家族譜。」周起在膝蓋上拍了拍,「上頭留不留他,是桑翁家裡的章法,周某一個外人管不著。」
周起往椅背上一靠:「可是在我周起的帳下,桑蠡從來不是打算盤的帳房,他是我周起可以把後背交出去的兄弟。今日這趟,我走的是自家兄弟的門,所以我便來了。」
周起攤開兩手:「事情,就這麼簡單。」
桑福的眼皮,今日頭一回全睜開了。
他靜靜地把眼前這個並不顯山露水的年輕人,上上下下重新打量了一遍。
過了半晌,老者緩緩點頭:「千戶是個敞亮人。」
「桑家認不認桑蠡,原不打緊。」周起順著話勢,將目光往堂下站著伺候的那兩位姨娘身上掃去。面上又換了那副熱乎的神氣:
「周起既是桑蠡的兄弟,那桑蠡的娘親,便是周某的娘親。敢問兩位姨娘,哪一位是桑兄的生身母親?」
堂上的活氣兒被這一句話給截斷了。
那兩位姨娘齊齊垂下頭去。
桑瑾在旁聽見,從鼻腔里剛擠出半個「嗤」聲,便被桑福一個凌厲的眼風給剜了回去。
桑家大夫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向主座上的桑福。
桑福端茶的手,在半空僵了半息。
他將茶盞輕輕擱回几面上,垂著眼道:「……回千戶。她身子不大爽利,此刻不在堂上。」
一旁的顧怡嵐適時開了口,溫溫和和道:「既是長輩身子欠安,那便更不該為了我們這虛禮,折騰了老人家。正好,我夫婦二人往後宅走一趟。親自到老人家院裡去問聲好。」
顧怡嵐這幾句話說得四平八穩。
她頂著一國公主的儀制,這般紆尊降貴要去給一個商賈后宅里的婦人問安,桑福哪裡還有半分推脫的餘地。
桑福點了點頭,站起身:「老朽親自領路。」
一行人魚貫出了正廳。
過了垂花門,桑夫人陪著顧怡嵐行在前頭,桑福領著周起走在後方,兩位姨娘隔著幾步遠遠地綴著。
桑瑾則吊在隊尾,一雙眼睛閃爍不定,滿臉的古怪神色。
簡兮扶著顧怡嵐的手臂,另一隻手裡捧著個半尺長的木匣。
本書首發 101 看書網體驗棒,𝟭𝟬𝟭𝗸𝗸𝘀.𝗰𝗼𝗺超讚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沿著遊廊一路往深處走,景致卻漸漸換了模樣。
先是繞過了那些雕樑畫棟的內眷正院,粉白的高牆漸漸退去,一轉彎,竟拐進了一條狹窄逼仄的夾道里。
腳底下的地磚明顯是缺了角、破了相的舊磚。
原本頭頂上精巧的廊檐也沒了蹤影,頭頂直露著半個光禿禿的天。
周起與顧怡嵐走著走著,腳步漸漸放慢,兩人隱隱對視了一眼。誰都沒有出聲。
夾道走到了頭,露出一座矮小的斑駁木門,後頭是個逼仄的小院。
人還未行至門前,一股藥湯味,已然先一步撲面而來。
斑駁的木門虛掩著,連個門檻都不曾有一道。
院子攏共不過兩三丈見方,裡頭打掃得極是乾淨。
半個院子裡都架著竹竿,上頭密密麻麻支著曬藥的竹匾,一架挨著一架,將本就不大的空地占了個滿滿當當。
匾里的切片草藥鋪得薄厚極勻。
竹匾之間,站著個婦人。
她身上只罩了一件青布衣裙,漿洗得發了白,兩邊袖口整整齊齊地挽到了手肘處。
手裡端著個竹篾編的藥篩子,正低著頭,細細地篩去藥材里夾雜的土末。
一頭烏髮簡單地挽了個圓髻,未見金銀,只在鬢邊橫插了一根木簪。
聽見院門口雜亂的腳步聲,婦人停下動作,抬起頭來。
那是一張未施半點脂粉的素臉,清淡得不帶一絲煙火氣。
然而那骨相和眉眼卻是生得極好,尤其是那一雙眼眸,眼尾帶著一點似有若無的上挑。
周起在人群後頭,只瞥了一眼,心頭便明了了。
桑蠡那雙總似眯著算計、又帶著幾分陰柔傲氣的眼,原是一成不變地從這張臉上拓下來的。
論起歲數,這婦人也到了該做祖母的年紀了。
可那張臉龐上卻尋不見太多歲月的溝壑,倒像是常年被這滿院子的藥氣養著,把風霜全給熏遠了。
只是她露在外頭的那雙手,卻兜不住底細。
簡兮的目光落在那雙手上,一寸一寸看過去。
她自幼被師門教著,一雙手是全部的本錢,護得比命金貴。
眼前這雙手骨節粗大,指甲縫裡儘是搓洗不淨的藥漬。
簡兮不自覺地把自己的手往袖子裡縮了半寸。
看清了被桑福等人簇擁著行來的周起與顧怡嵐。
婦人手裡的藥篩子微微往下一沉。
桑福立在院門口,沒有抬腳邁進這院子。
「還愣著做甚。」
老者兩手攏著,聲氣平平,「雲州的周千戶,還有和寧公主殿下,專程來瞧你。」
婦人聽見「雲州」二字,身子一顫,登時明白了這群人,必是同自家那個不成器的孽障大有關聯。
「奴婢……見過將軍,見過公主殿下。」
她慌慌張張地將手裡的篩子擱在架子上,雙手在青布裙面上用力蹭了兩把。
顧不上地面的泥塵,雙膝一軟,這便要伏跪下去。
周起眼皮一跳,心底登時瞭然。
他同顧怡嵐在路上原也盤算過,桑蠡在桑家的出身不顯,這生母的日子怕是好過不到哪裡去。
可方才這婦人自稱「奴婢」,他們這才真真切切地看穿了,滿肚子謀略、狂傲入骨的桑大公子,原來竟是個連名分都未能掙下的「婢生子」。
周起一步搶上前去,伸出長臂,在婦人即將觸地的當口,一把架住了她的手肘,將其託了起來。
「娘親折煞我了。」周起手上用著穩穩的暗力。
婦人抬起眼,滿臉無措。
「周起同桑蠡是過命的兄弟。」周起直視著她,「我既是桑蠡的兄弟,那我便也是您的孩兒。這世間,哪有娘親跪孩兒的道理?」
周起將身子往旁邊一側,指著身後的顧怡嵐:「這位是孩兒的媳婦,在您跟前,沒有這國那國的公主。」
顧怡嵐聞弦歌而知雅意。
她緩步走上前,半個身子斂在周起側邊,雙手交疊於腰間,膝蓋微屈,行了個再規矩不過的晚輩福禮:
「給您老人家問安了。」
婦人的兩條胳膊在周起掌中瑟瑟發抖。
她在這桑府的後院裡頭搓藥、熬湯了二十多年,早習慣了這低人一頭、見人就跪的奴婢日子。
今日卻被一位千戶稱作「娘親」,受了公主大禮。
她驚懼交加,掙又掙不脫周起的手,一雙帶著水光的眼睛無處安放,只得越過周起的肩頭,慌亂地去尋立在院門口的桑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