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牆半壁,藤草微垂。
桑福立在院門口,將周起托起婦人手肘的舉動全收入眼中。
他麵皮未動,拿捏著平淡的聲氣開口道:「貴人這是抬舉你。還不看座?」
那婦人肩膀縮了一下,似是剛還了魂,忙不迭地點頭應下。
她轉過身,剛欲進屋去搬條凳,眼角餘光掃過顧怡嵐寬鬆素衫下隆起的腰腹,腳下便定住了。
「這院子裡熬藥的味兒太沖,」她拿手背蹭了蹭額角,侷促道,「公主千金之軀,只怕聞久了要犯噁心。」
婦人往堂屋指了指:「幾位貴人,往屋裡坐吧。」
說罷,她又像是生怕旁人嫌棄,低聲補上一句:「屋裡頭,奴婢每日都擦洗,乾淨的。」
桑福未跟著往裡走,隔著幾步朝周起拱起雙手:「公主、千戶,兩位且在後宅慢慢敘話。老朽去前廳候著,若短了什麼茶水物件,打發人往前頭言語一聲便是。」
「有勞桑翁。」周起轉過身,拱手還了半禮。
桑福目光一轉,落在身側的桑瑾身上:「四郎。你鋪子上的事,都理清楚了?」
桑瑾方才還滿心不忿,聽得父親發問,忙把腰一彎,堆起一副活絡笑臉:「這就去,這就去。這臨了正日子,有些細碎帳目,孩兒還得親自去柜上盯一盯才踏實。」
言罷,他側過半個身子,衝著周起道:「千戶大人慢坐。改日我在自家酒樓單備一桌席面,請千戶去嘗嘗咱們雁雍的手藝。」
周起嘴角往上一咧:「好說。等桑蠡那小子回了雁雍,咱們哥兒幾個一道坐下喝。」
桑瑾的笑意,登時如霜打的茄子,僵在原處。
「商賈人家的水酒,當不得千戶大人屈尊。」
桑福截斷了話頭,沒去理會四兒子的難堪,下巴微揚:「去吧。」
話音落下,老者大袖一拂,帶著家眷退出了這方狹小的院落。
待桑家人走空,周起虛扶著顧怡嵐跨過矮門檻,進了房。
他未曾尋椅子落座,只將這屋子前後打量了兩圈。
地方不大,當間一個窄廳,左右逢著兩間臥房。
後頭挑著布帘子,隱約能瞧見灶台,再往後還有個小院。
屋內陳設雖不值什麼銀錢,卻也歸置得條理分明,尋常百姓過日子的零碎物件樣樣不缺。
周起心頭便有了數。
桑家這巨富門第,雖未給桑蠡生母半點名分,人拘在這滿是苦味的藥院子裡,但在吃穿嚼裹上,倒也不曾苛責。
正看間,周起視線停在東面臥房的木門框上。
那原本刷著暗漆的門框邊沿,自下而上,劃下了一道道印痕。
「這定是娘親每年給桑蠡量個頭,留下的記號吧?」周起指著那處,揚聲笑問。
婦人聽見他這聲「娘親」,身子明顯拘謹了些。
可順著周起的手指看過去,再瞅見這軍漢眼裡不摻假的熟絡勁兒,心頭的那根弦終是鬆開了。
她眉眼間漾起一抹實打實的笑影:「是呀。蠡兒打小就在這間屋裡長大。每過一歲,奴婢便讓他貼著這木頭站直了,劃上一道。」
周起跨過去,拿手掌比著最上頭那道劃痕,往自個兒身上平平移過來,堪堪及到自己脖頸下方。
「劃到這兒的時候,桑蠡十二歲?」周起偏過頭問。
「十三了。」婦人走近兩步,眼角沁出一絲柔光,
說到此處,她臉上的笑意又盛了些,全是尋常母親念及骨肉時的歡喜:「後頭到了年歲,老爺開了恩,打發他去鋪子上做學徒。到了柜上管飽,這身骨頭便跟著猛往上躥了。」
「那到了十三歲,怎的便再沒量過?」
一旁的簡兮冷不丁開了口。
婦人轉過臉,端詳著這發話的女子。
見她雖是侍女的打扮,可這般隨意插嘴,一旁的公主與千戶卻連眉毛都不曾抬一下,並無半點訓斥之意。
她這半輩子都在看人眼色,自是曉得這丫頭在這家裡分量不輕。
「商行里,頭三年不許歸家,這是行里的老規矩。」婦人收回視線,看著那褪色的門框,
「咱們桑家的鋪子,更是不認公子少爺,跨進去都是學徒。」
她抬手在最高的一道劃痕上方虛虛比劃了一下:「待到他三年學徒期滿,出了師,重新回這院裡。往這門框底下一站,整個人已然高出去一個頭了。」
顧怡嵐視線自門框上收回,轉向身側:「頭一回登門,咱們走得匆忙,也未曾備下個稀罕物事。簡兮。把匣子打開吧。」
簡兮將手裡捧著的紫檀木匣蓋子往上一掀。
素白的綢緞墊子上,躺著一支木簪。
顏色深紫近黑,瞧著便如一截尋常的老烏木,半點也不扎眼。
匣子才剛開了一條縫,一股溫吞的甜香便順著縫隙漫了出來。這香氣不濃不烈,似有若無的,一鑽進鼻中,倒叫人沒來由地心神一靜。
顧怡嵐將簪子取在指間,往前遞了過去:「不過是根素簪子。給伯母平日裡挽發用,最是合適。」
桑母兩手輕攥了一把,未敢去接。
顧怡嵐面上含笑,將手腕又往前送了半寸。
桑母推辭不過,只得雙手托著接了過來。
這物件才一過手,桑母心底便打了個突。
那木質觸手軟糯油潤,全不似尋常枯木的乾澀,拿在掌心竟像是一塊捂熱的溫玉。
斜里透進來的窗光一照,木頭紋理深處,隱隱透出一絲幽紫的光暈,如黃昏時天邊藏著的殘霞,不露聲色。
到底是在巨富門第里過活了半輩子的人,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
「公主,這可使不得。」桑母雙手發顫,便要將東西遞還回去,
「這是上等的奇楠沉香,論錢算那是價比黃金的物件。這禮太重了,奴婢福薄,實實受不起啊。」
顧怡嵐抬起手背,輕輕覆在她的手腕上,將她往回推的手擋了回去。
「您就權當它是根木簪子。戴著走出去,也沒幾個人會多瞧上一眼。」顧怡嵐聲氣輕柔,
「伯母莫要見外。桑蠡同我家夫君那是換命的交情。咱們關起門都是自家人。正因是自家人,才沒去挑那些個金啊銀啊的,免得招了人眼。」
桑母嘴唇囁嚅:「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