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影透過窗欞,斜斜地打在奇楠木簪上。
桑母托著髮簪,被這重禮壓得說不出話來。
「簡兮,去替伯母把髮髻戴上。」顧怡嵐吩咐道。
簡兮行上前去,自桑母手中取過那支奇楠木簪,尋著她髮髻上陳年舊木簪旁,輕輕巧巧地替插了進去。
顧怡嵐退開半步,端詳了兩眼,眼角彎彎道:「正襯您的氣色。我先前還納悶,桑公子生得那般俊朗不凡,原是隨了您這做娘親的。」
桑母被誇得紅了臉,訥訥道:
「奴婢……謝過公主賞賜。」
她低著頭,手指摳著衣擺的布褶,猶豫了片刻,終究是沒按捺住做娘的心思。
「聽府里前院辦差的講嘴。」桑母抬起眼帘,試探著問道,「說蠡兒在雲州那邊,把族裡交託的鋪面甩脫了,轉投了一位軍爺的門下。他在外頭……是不是又惹下大禍了?」
周起在一旁聽見,咧開嘴樂了。
「您可莫聽外頭人瞎編排。」周起朗聲道,「桑蠡在雲州,如今可是風生水起。他把落馬坡的互市,經管得比這雁雍城還要紅火。南來北往的客商,西域過來的胡人,哪一個不知道他桑大掌柜的名頭?」
周起把身子往前湊了湊:「現如今在北邊,人人見了他,都得客客氣氣地尊稱一聲『桑先生』。誰還記得他是幾公子?」
「真的?」桑母又驚又喜,卻又不敢置信,「上回年關他回府,奴婢見他整日裡悶不做聲,看著不太得意。這才過了幾個月的工夫,怎就……將軍莫不是拿好話來寬慰奴婢的吧?」
「哪能拿這大事同您老說笑。」
周起往後腰上一叉,聲音更是拔高了兩分,「他桑大掌柜不單是會摟銀子。頭兩個月天狼人打到家門口,雲州城裡亂成了一鍋粥。咱們這些扛刀的武將全領著兵出城去野地里拼命了。您猜怎麼著?」
周起口若懸河,手舞足蹈,將桑蠡如何使手段平抑糧價,如何歸置流民、設立保票的種種,街坊說書般,天花亂墜地倒了個乾淨。
直把顧怡嵐和簡兮聽得在旁邊拿帕子掩著嘴角直樂。
桑母聽得入神,手裡絞著的衣擺越收越緊。
她這輩子頭一回聽人把蠡兒誇成這般,胸口壓了多年的悶氣,倒叫這幾句大話給捅開了。
其實這軍爺自打進門,三句話不離蠡兒,她心裡早就坐實了大半,蠡兒在外頭跟的那位,十有八九便是眼前這主兒。
只是她一個做奴婢的,不敢亂猜。
這會兒周起說得興起,聲氣略頓了頓,她這才趁著空當,輕聲問了出來:
「他們說的……蠡兒跟著的那位軍爺,便是將軍您了吧?」
周起面色一正,斂了隨意的架勢。
「不能叫跟著。」周起定定看著她,「我同桑蠡,是一道闖天下的兄弟。」
他指了指院外的大門:「您吶,莫去信外頭那些風言風語。等我這趟從京城把差事辦完,回來路過雁雍,親自來接娘親,帶您上雲州城去轉一遭。您自個兒到落馬坡的互市上去看兩眼,不就全明白了?」
桑母眼圈泛紅,身子一矮:「奴婢先替蠡兒謝過將軍的提攜之恩。」
「哎,您可千萬別。您是不知道,我同桑蠡頭一回碰面,我倆在屋子裡盤道,聊了整整一宿都沒合眼,當真是一見如故。」
周起趕忙出聲截住,半真半假地埋怨道,「我進這門,都喊了您這許多聲娘親了。您到底是認我這個粗笨孩兒,不認吶?」
桑母被他逗得抹了把眼角,連聲道:「認,認。」
話音未落。
「撲通。」
周起雙膝著地,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娘親在上,受孩兒周起一拜!」
言罷,上身往前一伏,實打實地磕了個頭。
桑母嚇得險些從凳子上跳起來,慌忙伸手,去攙他的胳膊。
「好好好!好孩子!使不得,快起,快起呀!」
周起借著她的手勁順勢站直了身子。
「您既然受了我的頭,那咱們可把規矩立下。往後可不許再一口一個『奴婢』的叫自個兒了。」周起挑了下眉毛,
「您再這般自輕,便是拿大耳刮子抽晚輩的臉,教孩兒們再沒臉在您這屋裡待下去了。」
桑母嘴唇顫著,重重點了下頭:「成。聽你的。」
「那您往後叫我什麼?」周起追問。
桑母遲疑了半息,試探著喚道:「起……起兒?」
「哎!」周起痛快地應了一聲。
顧怡嵐笑著走近:
「那我呢?」
桑母看著這位溫婉的公主,聲氣徹底松泛下來:「怡嵐。」
方才幾人敘話,周起與顧怡嵐只介紹了簡兮是結義的妹子,對她與桑蠡的關係隻字未露。
此時桑母的心思落定了大半,目光不由自主地便往簡兮的身上打轉。
從進門遞木匣、收空盒,再到方才替顧怡嵐搬凳、扶著落座。
這青衫丫頭手腳輕得不見聲響,眼裡全是活計。
最難得的是,屋裡三四個人轉圜,她站的位子永遠是那般妥帖,既不擋了旁人的路,又隨時能遞上手。
方才替自己插簪子時,桑母離得近,瞧得更是真切。
那一雙手十指纖長,修剪得乾乾淨淨,骨肉勻稱。
這般眉目清明、進退有度的姑娘,怎麼看怎麼叫人心裡舒坦。
桑母在心頭暗自轉過一道念頭:這般標緻又曉事的好女子,日後也不知要便宜了哪家的小子。
不知不覺,日頭已偏到了西邊,斜斜地漏進窗來,把滿屋子的影子都拉得老長。
算算時辰,也該回去了。
顧怡嵐手扶著桌面,緩緩站起身來。
剛一直腰,腹中便是一陣難以抑制的翻江倒海,她急急拿絲帕掩住口鼻,眉頭蹙在了一起。
桑母趕忙上前扶住她的臂彎,滿眼關切:「哎喲,都這個月份了,這孕吐怎的還這般厲害?莫不是氣血虧了,身子骨虛?」
顧怡嵐將那陣噁心強行壓了下去,蒼白著臉擺了擺手:
「不妨事。只是這一路的車馬實在顛簸得緊,路上的飯食吃著不香,夜裡也睡不實。在驛館裡安生歇上兩日,想來便好了。」
......
前廳里,桑福早候在那兒了。
木案旁並排放著幾個漆盤,管家已按吩咐備妥了回禮。
顧怡嵐走過時長裙微斂,雙眸在盤中物件上淡淡掠過,心下便有了斤兩。
這回禮備得不重不輕,不多不少,恰與他們抬進門的那些物件齊平,絲毫不欠人情,亦不占半點便宜。
送客至大門外,桑福下了石階,雙手攏在寬袖中,一揖到底。
這一揖,比之迎客時,腰身竟是深下去了半分。
周起受了這禮,面上神色如常,只欠身還了半個,全未將桑家這副刻意劃清界限的疏離放在心上。
商賈世家能在北境風沙與朝堂更迭中屹立幾代不倒,靠的便是這份不攀權貴、不結黨營的家法。
他不惱,反而有幾分佩服這老頭的決絕。
「走,娘子。」周起翻身上了流沙背,單手挽著韁繩,「帶你去車坊尋摸一圈。咱們今日非挑一輛穩當的新車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