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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9章 半掌簾縫識舊步,一院錘聲斷足音

2026-09-03 18:46:50 作者: 一寧會發光ogsun

  流沙打了個清脆的響鼻,四蹄邁開,引著馬車往雁雍城最大的車馬行所在的方向行去。

  馬車拐向西,不多時便到了專營車馬買賣的那趟街面。

  這條街比尋常道兒寬出近一倍,為的是車馬好轉彎、好試遛。

  街面上不見幾個閒人,只有些掌柜夥計、木匠鐵匠在忙各自的營生,騾馬車輛往來不斷。

  車廂四面簾幕捂得嚴實,又叫日頭曬了半晌,裡頭悶得像口蒸籠。

  顧怡嵐方才在桑府那陣噁心還沒散盡,此刻被這股悶氣一蒸,胸口又堵了上來,抬手輕輕撫了撫,眉心微蹙。

  簡兮見狀,伸手將身側的窗簾挑起半個巴掌寬的縫隙,欲給車內透幾口活風。

  視線順著這半掌的縫子往外看去。

  車馬往來的長街里,一道青色衣衫的人影,斜刺里插了過去。

  那人不推不搶,連肩都沒晃一下,只趁著前頭一輛板車掉轉、車夫回身去拽套繩的當口,身子一矮,貼著車沿與騾身繞了過去,眨眼便沒進了半條長街。

  簡兮停在布簾上的指頭,猛地僵住了。

  這走法,她認得。

  她急急又把布簾掀高三寸,探出頭去瞧。

  那人影卻已沒進一輛青幔大車的後頭,連片衣角都尋不見了。

  「怎了?」顧怡嵐察覺她動作有異,轉頭問道。

  簡兮慢慢放下帘子,轉過臉來,搖了搖頭,岔開話頭道:

  「姐姐。桑家的規矩……可真大得出奇。」

  

  顧怡嵐看著她:「怎麼,可是心裡發了虛,怕他們這樣的高門大戶,容不下你的出身?」

  簡兮咬了下唇角,手指捏著膝上的布裙:「也不是。只是奴家看著桑老爺的城府。奴家……」

  顧怡嵐輕舒了一口氣,拉過簡兮的手覆在自己掌心。

  「你若因他家的規矩怯了場,那便矮了人一截。」顧怡嵐平視著她,

  「女人立身,憑的不是夫家有多寬闊的門楣,亦不是咱們娘家有多體面的靠山。這亂世里,什麼靠山能大過自個兒的心氣?」

  她捏了捏簡兮略有些發涼的指尖:

  「你這雙手,能撂倒孟蛟,能取走那鎏金刀,能救西域郡主。只要這手底下的本事在,心骨不軟,這天底下,便沒有哪個門庭是你跨不進去的。」

  「吁——」

  車外,周起勒馬的聲音傳來。

  「到了,下車瞧瞧!」

  長街兩旁,儘是敞著大門的車行鋪面。

  整條街瀰漫著桐油味和新劈木料的生澀氣。

  門裡門外,新紮的車駕擺得滿當,黑漆平頭的小車、青幔圍子的女車、朱輪描金的顯貴車架,一輛緊挨著一輛,車轅齊刷刷地向天斜指。

  街心處,有夥計牽著健騾在試遛新車,那鐵箍的厚重車輪碾過石板,「隆隆」地響。

  各家車馬行的掌柜皆抄著手立在門首。

  一雙眼珠子,都是在買賣行里熬出來的,滴溜溜地盡在往來的人身上轉。

  誰只是閒逛看客,誰是兜里揣了真金白銀的買主,他們只消一眼,便能分得清清爽爽。

  周起走在前頭,一連看了七八家大鋪,摸了車轅,踢了車軸,面上的神色皆是平平,未尋得一輛能入眼的。

  一行人走走停停,停在了一間掛著「蒲輪記」金字黑匾的大車坊前。

  這家鋪面門臉極闊,尚未進門,裡頭那「叮叮噹噹」的鐵錘鑿木聲便穿耳而至。

  周起勒轉馬頭,對簡兮囑咐道:「扶夫人回車上歇息。我進去裡頭踅摸踅摸。」

  幾名親衛當即散開,按著刀柄,將馬車圍護在當中。

  周起邁上台階,先在鋪門外停放的幾輛大車前過了一手。

  瞧著車軸和輻條,面色依舊看不出幾分滿意。

  「這位軍爺。」

  鋪門裡,一位穿著深綢大褂的掌柜迎了出來,笑得一團和氣,「您若是對這面上的成車瞧不順眼,咱們蒲輪記裡頭,可養著全雁雍城最拔尖的車匠。您想要個什麼樣式,什麼規制,咱們都能照著您的心思,改舊換新,保准把您伺候舒坦嘍。」


  周起停下手,撣了撣手掌的木屑:「我這車廂里坐著的,是雙身子的人。我要把手頭這輛馬車從裡到外整治一番。旁的我不挑,只有一條,在黃土道上跑起來,遇著坑窪石子,裡頭坐著的人不能覺著半點顛簸。你們做得了這活計麼?」

  掌柜聽了,一點不怵,胸脯一挺,笑意更深了幾分。

  「能啊!太能了!」掌柜把手一拍,「這您可算找對車坊了!」

  「不是小人自賣自誇。滿雁雍的車馬行,論別的活兒咱不敢誇口,單論這平震避顛,我蒲輪記要認第二,那沒人敢認第一呀!」

  掌柜的大拇哥往後院一指,「咱們家的掌作大匠,馬師傅,人送外號,『不顛師傅』。他老人家調出來的車,舀一碗水往車廂里一擱。您出車往那坑坑窪窪的道上跑出去十里去試試,回來撒出一滴來,您大嘴巴抽我。您要是不信,小人這就引您去後院瞧瞧他的手藝。」

  周起挑起半邊眉毛,打量了他一眼。

  「你若是胡吹亂侃,拿些個花架子耽擱了老子功夫。我可要砸了你這鋪子。」

  掌柜面上笑意未減,把手一躬:「成!真要是砸了招牌小人自個把這匾給您拆下來!您裡邊請。」

  周起跟在掌柜身後,穿過堆滿木料的穿堂,跨進後院。

  剛一進院子,那「叮叮噹噹」的聲響便找著了主。

  院子靠牆那頭,一溜兒排著七八副尚未上漆的車架子,全是白生生的新木茬。

  一名精壯的木匠正掄著木槌,一下一下往那車轂上鑿卯。

  院子另一頭,生著個泥小爐,裡頭的火苗子躥得正旺。

  兩個夥計拿著長長的鐵鉗,合力夾起一圈燒得暗紅的鐵箍,小心翼翼地往一旁的厚實木輪上套。

  紅鐵一貼上生木,立時發出「滋滋」的烙響,一股青煙冒了出來。

  周起往院落最深處的角落裡一掃。

  那邊蹲著個灰布短打的老頭。

  那老頭手裡掐著一片打磨得發亮、呈弓形的鋼片。

  兩手捏住鋼片兩頭,往下壓一壓,再一松。

  鬆手之後,老頭急急把耳朵湊到鋼片跟前,雙眼一閉,就此凝住,一動不動。

  滿院子的鑿擊聲、打鐵聲震天價響,他好似全未入耳,只顧著聽自己手頭的那點動靜。

  掌柜朝那個方向努了努嘴:「喏,那便是馬師傅。」

  馬師傅似是聽完了最後一記餘音,頗為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未起身,只將那片弓形鋼遞給身旁站著的一個年輕人。

  那年輕人著了一身青色幹練衣衫,瞧著周身乾淨利索,絕不似這木工作坊里打雜的學徒。

  年輕人從寬袖中抖出一方潔白的軟布,隔著布接過了那片鋼,仔細裹好,貼胸抱在懷裡。

  他衝著地上的馬師傅略一頷首,一言未發,轉身便朝院門方向大步走來。

  馬師傅蹲在地上,望著那年輕人離去的背影,冷不丁自言自語吐出一句:「懂行。兔弓忌手汗。」

  那年輕人行至周起身側,微微側身讓路,腳步不停,動作乾脆利落。

  周起本未將這過路客放在心上。

  可待那人跨出後院拱門,周起的耳朵里忽然沒來由地空了一下。

  方才那人在院中走動時,腳底踩在碎木屑和硬地上,分明是有微響的。

  可一邁出那道院門。

  不是腳步聲漸行漸遠。

  而是,斷了。

  就像是那雙腳憑空化作了一團煙,在這嘈雜的車坊里銷聲匿跡。

  周起眉頭不經意地動了動。

  回過頭,朝那穿堂的盡頭望去。

  通道里空蕩蕩的,連個鬼影都不見。

  周起轉回視線。

  滿院子的錘鑿聲還在響著,也許是這震天響的動靜,蓋住了外頭的腳步聲罷。

  多心了。

  周起提步走到還在擺弄工具的馬師傅跟前,沉聲問道:

  「師傅。我要改這輛大車。若遇著坑窪碎石、爛泥死土,裡頭坐著的人不能覺出半點顛簸。這活,接得下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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