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沉王府,殘照如血。
偏院淨室內。
周起背靠在榻上,右臂木得厲害,仿佛掛著塊鐵錠。
他試著攥了攥拳,除了拇指還能受力,其餘四指只微微勾了勾,便再也使不上半點力氣。
渾身泛著說不出的倦怠,好在神志還算清明。
他撐起身,拿左手攥住右腕,將右臂託了起來,穩住身形走到桌邊坐下,將那條不聽使喚的胳膊擱在了桌面上。
左手端起桌上的茶盞,湊到唇邊抿了一口。
是上好的玉嶺青毫,茶湯清冽,入口卻泛著難以化解的苦澀。
周起盯著盞底浮沉的茶葉,看了半晌,忽然一仰脖,把那一盞苦茶喝了個底朝天。
自打落入這亂世,哪一仗不是刀尖上舔血?
可這一回,離身敗名裂竟是如此之近。
大殿上的驚變,著實出乎所料。
這些個高居廟堂的門閥權貴,今日算給他上了一課。
政治是不講武德的,權謀他吃人不吐骨頭。
右路軍的關山,寧肯受罰,也收住了那一戟。便是天狼的赫連梟,與他各為其主,到了緊要處,也曾替他擋住阿勒坦的箭道。
可殿上那幾位,卻恨不得當場取了他的性命。
他替朝廷打過多少仗,救過多少人,都抵不過他們眼下要他死。
陳醉在這等事上,確是比他看得透。
自己終究還顧著幾分情面,以為不把臉撕破,彼此便總有轉圜的餘地。
哪曾想,這廟堂,竟比那荒蠻草原還要沒底線。
既然這幫貴人連臉都不要了,那他周起,又何必再替他們留體面?
不過,再恨,也得先把這脖子上的套給解了。
他抬起眼,望向緊閉的房門外。
蘇澈遣了季長風回雲州去取底冊。
可若是將身家性命全押在這本冊子上……
倘若這取冊子的半道上,再出個什麼岔子,冊子一失,豈不是只能等死?
「這破陣戟的要訣,不在破陣,在無前。」
薛老頭枯瘦的臉,浮上心頭。
「戟隨人走,不隨陣走。必要時,得敢掀桌子!」
周起眸光一跳,手指在盞邊摩挲了兩下。
陸勛、孫奕。
這兩個郡馬爺,究竟是不是設局之人,尚不得而知。
但他二人三番兩次地想要他周起死,這是明擺著的事了!
既然如此,那就怪不得他了。
門外長廊上響起一陣勻淨的步履聲,到了院口稍作停頓,接著徑直衝著這間淨室來了。
周起抬眼望向門外。
來人四十上下年紀,眉宇間透著股書卷氣。
周起目光往他面上一落,立時便認了出來。
這不正是醉雁樓那夜,與十七爺和卓岸同坐的那個文士。
那文士行至階前,沖守在門口的親衛微一點頭,抬手在門框上叩了兩下。
周起將茶盞穩穩擱在桌上:「進。」
來人跨過門檻,懷裡夾著一本藍皮薄冊。
滿屋的擺設他不看,先朝周起搭在桌沿的右臂上望了半息,這才攏袖道:
「靖海王府右長史邵廷實,奉王爺命徹查壽匣疑案,特來向周千戶核問幾樁事。」
周起下巴微揚,看住他:
「那夜在醉雁樓,邵長史也在。」
邵廷實神色未變,應道:「正是。那日王爺微服,下官不便通報姓名,千戶海涵。」
「光顧著吃酒,倒錯過了與長史相識。」周起左手攤平,往對面的空椅比了一下,
「邵長史請坐。周某身上帶傷,便不起身全禮了。」
邵廷實走到桌前,將那薄冊放在桌面上:「醫官說千戶中了奇毒。眼下可有精神說話?」
「胳膊不大聽使喚,嘴還利索。」周起將右腕往裡收了半寸,「長史坐下問便是。」
說罷,他端起茶盞,遞到嘴邊,又衝著桌角撇了下頭:「長史吃茶請自便。」
隨即仰起脖子灌下一大口。
邵廷實扯過椅子坐了,翻開冊皮,並沒有立刻提筆,只是抬起眼直視著對面的年輕人:「周千戶大難臨頭,倒還沉得住氣。」
周起將喉頭的水咽下:「不然呢?長史進門,我便撲上去喊冤?」
「那夜千戶擲杯相助,我家王爺一直記著。」邵廷實翻開一頁空白,
「只是今日這樁事干係重大,仍須逐件問明。」
「長史只管問。」周起正了正身子,
「今日之事,周某沒什麼說不得的。」
邵廷實便從他前日受世子相邀入府問起。
周起由東院遇孫茂,至跨院裝連弩,試輪鎖,等候,離府,按著先後的次第,依次答了。記得確切的便說個明白,有兩處時辰拿不準的,也直言不諱。
邵廷實執筆蘸墨,一邊記下,中途又插進幾句,將那幾個接茬的關竅反覆核對了兩遍。
待筆頭一停,邵廷實將筆管擱下:「那夜在酒樓,卓千戶回席之後,王爺曾有一言。說周千戶猛虎之姿,卻無驕兵之氣。」
周起低頭看了眼木著的右臂:「王爺抬愛了。只可惜猛虎被人鎖進了籠子,如今也只能在這兒,任人拿著竿子亂戳。」
邵廷實將藍皮冊子合攏:「案子還沒查明,千戶又怎知,這籠子困得住你?」
周起抬眼看了看他,笑意稍斂:
「那便有勞邵長史了。」
話音方落,院門外又起了一陣雜沓的步履聲。
一名王府的親衛百戶引著顧怡嵐與簡兮,大步穿過庭院,來到門檻外。
「邵大人。王爺示下,准和寧公主入內探視周千戶的傷情。」親衛百戶隔著門檻稟報。
邵廷實抄起桌上的冊子,起身迎出兩步,拱手揖道:「下官靖海王府右長史邵廷實,見過和寧公主。」
顧怡嵐的目光先落在周起身上,見他好端端坐在桌旁,才稍稍鬆了口氣,向邵廷實還禮。
「邵長史有禮。可是還在問話?」
「已經問過了。」邵廷實往旁邊撤開半步,讓開桌前位置。
簡兮提著包袱隨顧怡嵐入內,向邵廷實屈膝一禮,他略一點頭,見她逕往周起傷臂上看,便沒有再敘醉雁樓的舊事。
「周千戶這傷勢要緊,下官便不耽擱了。」
顧怡嵐略一欠身:「有勞長史。」
邵廷實往外跨出一步,又停住腳:「這幾日,下官借前院東廂理這樁案子。公主若是想起了什麼與案情相干的首尾,亦或是得了什麼風聲,盡可打發人到東廂來遞個話。」
「好。我記下了。」
邵廷實拱了拱手,大步出了偏院。那名領路的百戶側身將他讓過,自個兒又倒退回門外,把住了門戶。
顧怡嵐已走到周起身旁,低頭看著他烏沉沉的右手:
「怎麼不在榻上歇著?」
「無礙。娘子寬心。」周起咧了下嘴,左手蓋在她手背上,
「這點毒,要不了老子的命。」
簡兮已將手裡的包袱擱在方桌上,手指翻飛,兩三下挑開了系帶。
「大人就別逞能了。」
簡兮轉過身,動作輕柔地揭開了周起肩頭的白棉布。
傷極小,只破了點皮。
可周遭的皮肉卻已發脹發硬,青黑的毒氣順著傷口往外擴開寸許,連傷縫裡滲出的血珠子,都凝成了一團墨色。
簡兮壓下身去,鼻尖湊在傷口上方,閉起眼細細嗅了兩息。
一股陳年朽木似的怪異味道。
待她再抬起頭時,一張俏臉繃得煞白。
「這可不是尋常的毒。」
她回身從包袱里摸出一隻白瓷小口瓶,「吧嗒」一聲拔掉紅封塞子,
「這是西域傳過來的陰毒,名喚枯木禪。這毒里摻了蛇麻草與烏頭汁,不取人性命於一瞬,卻能讓人的血氣順著傷口一點點僵死,猶如枯木。」
「大人,您這條胳膊,此刻便是拿燒紅的鐵釺子來烙,也覺不出半點疼了吧?」
周起瞥了那傷處一眼,滿不在乎地笑道:「那敢情好,省得咬牙硬扛了。」
「大人還有心思說笑!」簡兮將一根銀針探進白瓷瓶里,
「您眼下尚能開口說話,全賴功夫在身,氣血遠勝常人。再耽擱下去,便不是這一條胳膊的事了。」
顧怡嵐抓著周起的左手:「能解麼?」
「能暫且壓住,解不了。」簡兮將銀針挑出一撮赭黃色的粉末,
「先把毒勢緩下來,再尋解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