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兮挑起一小撮赭黃粉末,抬眼望向顧怡嵐:
「姐姐且退開些,這藥粉裡頭摻著麝香。」
顧怡嵐依言往後撤了半步,一雙眼卻仍落在周起的右臂上,未曾挪開。
簡兮手指輕彈,藥粉撲簌簌落在創口上:
「這方子解不得毒,本是門中用來催發藥性的引子,入血走竄極快。眼下借它,把大人膀子上僵死的氣血沖活絡。」
顧怡嵐道:「這般催發,豈不是逼著毒氣往心脾里走?」
簡兮自針囊里拈出一根稍粗的三棱針:
「姐姐勿憂,分量壓著呢。奴家只試著緩一緩傷處。待氣血活過來,再下一針,把毒血放出來。」
她湊到案頭,點燃了油燈,將三棱針的鋒芒在火舌上來回燎過。
待針尖泛起幽藍,便握住周起的右腕,將木僵的胳膊扯得筆直。
針尖對準他右手中指,距指甲根一分處,利落扎了下去。
針尖入肉三分,周起連眼皮都沒眨。
簡兮拔出針來:「大人,可覺著疼?」
周起搖頭。
簡兮雙手攥住他的中指:「大人,把氣海沉下去,順著這半邊膀子往下逼!」
周起深吸一口氣,左手抓住椅子扶手,胸腹間的筋肉瞬間繃緊。他闔上雙目,意念循著往日練大戟時貫通雙臂的勁道,將那一息氣力硬往右臂里灌。
簡兮兩根拇指卡住指節,用勁往外一擠。
指肚上慢慢拱起一粒濃黑的血珠,落到青磚上,「吧嗒」一聲,竟如泥丸般滾而不散。
「再使把勁!」
周起脖頸上青筋梗起。
簡兮又連著擠壓數次,逼出六七滴粘稠如脂的黑血,直到底下透出一絲殷紅,方才停手。
周起抬起左手,在右邊大臂上捏了兩把:「似是有點知覺了。」
簡兮扯過一塊白棉,替他把肩頭的創口重新包紮妥當:
「今日只能辦到這份上。那催發的藥粉不敢多給,唯恐適得其反。往後每日放一回血,暫且拖著。若要除根,還得去尋精通此道的岐黃聖手。」
說話間,周起拇指搓了搓方才被刺破的中指指尖,一股鑽心的刺痛泛了上來。
顧怡嵐走近桌旁,眼眶微紅:「手都木成這樣了,還說無礙。」
周起抬起左手,輕輕覆在她微隆的小腹上:「原是想教你寬心。」
顧怡嵐把手搭在他的手背上:「你把事說透了,不瞞著我,我才敢把心寬下來。」
周起拿腳尖勾過旁邊的圓凳:「坐下,陪老子待會兒。」
顧怡嵐順勢落座,端詳著他的面色:「可曾用過飯食了?」
周起道:「還不曾,沒甚胃口。」
顧怡嵐轉過臉,衝著門外那王府親衛百戶揚聲道:
「這位軍爺,有勞了。不知廚下可有現成的熱湯飯?若有,煩您打發人送些來。我家大人右手不便,再借一把湯匙。」
門外應了一聲。
周起出言道:「備三份。」
他看著顧怡嵐與簡兮:「你們兩個奔忙了半日,也陪我吃些。」
……
話分兩頭。
城北騾馬市邊的一家尋常飯館裡。
烏力罕與同行的兩名哈撒兒部馬販占了張方桌。
幾樣粗糲吃食擺在當中,旁邊是一罈子剛開泥封的燒酒。
三人悶著頭吃喝,誰也不言語。
矮個漢子將筷子往桌上一擱,壓低了嗓子道:
「鎮北王遇刺,聽說是不行了。咱們那五十匹馬,還有指望要得回來麼?」
烏力罕盯著粗瓷碗沿:「都是街面上的閒話,鎮北王是什麼人,哪能說沒就沒?他若真沒了更好,咱們就在雁雍住下,等大汗兵到,咱們便是這雁雍城裡頭一批天狼子民。」
年長漢子望了一眼門外:「城門都閉死了,還添了重兵把守。沒出事,誰會在大壽的日子封城?實在沒底,不如咱們去問問那裘世榮。」
烏力罕端起酒碗:「那姓裘的既然攬了這事,總得給個明話。」
話音方落,隔著一張空桌,有人將酒碗重重往桌上一頓。
「依我看,那姓周的這回算是活到頭了。」說話的是個短衣漢子,兩邊袖管高高卷至肘際,面前那碟香乾已然吃去大半,
「送個壽禮能鬧出人命,死的偏偏還是王爺,這還能輕饒了他?」
烏力罕送到嘴邊的酒碗懸在半空,耳朵豎了起來。
那漢子對面,徐忠低頭挑著魚刺:
「你話別說太滿。若是當場就定了罪,何必還要專派人馬趕回雲州去取什麼冊子?」
短衣漢子往前探出半個身子:「啥冊子?作甚用的?」
「驗那件壽禮啊。」徐忠道,「聽聞是有人在裡頭做了手腳。究竟是個啥情形,上頭還得細查。」
短衣漢子撇了撇嘴:「你這傳聞從哪兒聽來的?」
「王府里出來那麼些人,你上街多聽兩耳朵便曉得了。」徐忠抬起眼皮,
「靖海王爺還在殿裡坐鎮呢,哪能僅憑誰嚷嚷兩句,便草草砍了一個千戶的腦袋。」
烏力罕緩緩將酒碗放回桌面。
靖海王?
桌旁另一個敞著懷的漢子嘆了一口氣:
「查便查去。只盼著早些開城門,我那一車貨還在城外頭。」
「你急個甚。」短衣漢子伸出竹筷夾起一塊豆乾,
「真要查出那位周千戶是冤枉的,自有人比你更急。」
徐忠看過去:「誰?」
「告他搶馬的那幾個天狼人啊。街上都傳遍了,那日醉雁樓里賭鬥,靖海王爺是親眼瞧見的。輸了不認,還告到壽宴上去。」短衣漢子咽下嘴裡的吃食,
「拿王府當甚麼地方?」
敞懷漢子嗤出一聲:「這不是自己找不自在麼。」
「姓周的可是真刀真槍殺出來的,最恨天狼人!」短衣漢子拾起酒碗抿了一口,
「等他這樁案子洗清了騰出手,那幾個天狼人還指望能落好?」
徐忠把剔出的魚骨撥到桌角:「行了,吃你的酒吧。人在裡頭還沒脫身呢,你倒把後頭的事全替人家想全了。」
三人換了話頭,又說起城外的貨錢與腳行營生。
這邊桌上,半晌無人動筷。
烏力罕兩條粗眉擰在一處,朝左右同伴掃了一眼。
矮個漢子湊近烏力罕,用天狼語嘀咕:
「那夜樓子裡,哪有什麼王爺?」
烏力罕轉過身,衝著鄰桌道:「這位兄弟。你剛才說靖海王也在醉雁樓瞧見了周起比斗,這話可是真的?」
短衣漢子仰起臉,上下打量了他兩遭:
「我又沒陪著吃酒,哪敢給你打包票?」
烏力罕被噎了一下,腮幫子鼓了鼓。
徐忠放下手裡的筷子:「不過聽人言講,那日王爺是微服出巡,身邊帶了個姓卓的護衛。那護衛還上台跟天狼人過了兩招,遇險時正巧被周千戶擲個杯子救下了。今日在壽宴上,可是靖海王爺親口提起的。」
烏力罕搓著手指。
姓卓的護衛?
那姓卓的漢子倒在台上,自家被周起一個杯子砸翻,隨後竄上來七八個有身手的護衛……他當時只道那是哪個老爺帶來的隨從,如今細細想來,那架勢,那氣度,若那同桌的是靖海王……
烏力罕咽了一大口唾沫。
那五十匹馬究竟是怎麼輸的,人家瞧得明明白白。
裘世榮說咬定沒有立約,說周起強奪,這告的哪裡是周起,分明是把自家遞到了刀口上!
矮個漢子看他神色不對,用天狼語問:
「咱們還等得到大汗的兵馬打來麼?」
烏力罕盯著那半碗清亮的燒酒看了一息,忽地把碗推開。
「找裘世榮去!」
他摸出塊碎銀子往桌上一擱,起身便朝門外奔去。
兩個同伴忙不迭跟了出去,桌上那罈子酒,還剩著大半。
徐忠看著三道倉皇的背影,嘴角提了提。
他端起酒碗,衝著同桌的兩個兄弟一晃:「來,走一個。」
街邊候著的幾個暗翎弟兄,見那三人出來,各自收拾了手邊的物事,隔著一段路,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