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暑氣未消。
裘家皮貨鋪後頭堂屋內,裘世榮四仰八叉地癱在太師椅上,一手握著拳頭,慢吞吞地揉著自個兒的腰眼。
小金子打外頭端了盆水進來,絞了條布巾,遞給他擦臉,隨口問道:「爺,今日還去艷綃姑娘那兒麼?」
「不去。」裘世榮把布巾往水盆里一丟,長長呼出一口濁氣,「那狐媚子榨人得很,再纏兩夜,爺的里子都要教她吸乾了。得歇兩日,將養將養。」
小金子遞上干帕子:「那小的去後頭灶上吩咐一聲,給爺燉個枸杞牛尾湯鍋子,補補精氣?」
「嗯,去吧。」裘世榮拿帕子抹著臉,悶聲道,
「再去街上轉轉,探探眼下是個什麼風頭。」
小金子剛應下,還未及轉身,外頭院子裡已傳過一陣粗礪的嗓門。
「裘老弟!裘老弟!」
老吳跌跌撞撞地跟在那嗓門後頭:「三位客爺,不能亂闖啊!且容老兒通傳一聲……」
裘世榮眉峰一攏,站起身來。
門帘被人一把撩開,烏力罕帶著兩個同伴已大步跨進門檻。
裘世榮面上立時換了副熱絡神氣,衝著後頭的老吳揮了下手:「去吧去吧,無妨。」
待老吳退下,他往前迎了半步:
「烏力罕大哥,這幾日在雁雍待得可還順心?」
烏力罕沒有落座,一雙粗目直逼到裘世榮臉上:
「聽街面上都在傳,你們那鎮北王死了。這事是真是假?」
裘世榮神色微頓,展袖向旁側讓了讓:「這……三位先落座。小金子,看茶。」
烏力罕一抬手擋住小廝的去路:
「茶先不忙吃。裘老弟,王府裡頭的動靜,你總比我們清楚。」
裘世榮在主位上坐下,理了理長衫下擺:
「街面上是有這閒話,可那深宅大院裡的虛實,誰又敢作準?三位大哥稍安勿躁……」
「那馬呢?」烏力罕毫不客氣地截斷話音,
「你說趁著壽宴替我們遞狀子、討公道。如今宴也散了,上頭可給了話?」
裘世榮嘆了口氣,身子微微往後一仰:
「逢著這天塌地陷的大事,上上下下全亂了套,誰還顧得上查問幾匹牲口?且容裘某再去打聽打聽。」
「五十匹。」烏力罕豎起手掌,「我們兄弟三個的家當,全砸在裡頭了。」
說罷,他這才拉過一旁的圈椅,坐了下去。
「還有一樁事,倒要問問老弟。」烏力罕身子前傾,
「聽說今日大殿上,有個叫靖海王的,替那姓周的開脫了?」
裘世榮眼瞼垂了垂:「似有其事。」
烏力罕追問:「這靖海王是啥來路?那夜在酒樓里,被我撂翻在台上的那個漢子,便是他身邊的人?」
裘世榮搓了搓大拇指:「約莫是吧。那夜我也未在場,這當口三位來盤問,裘某也是兩眼一抹黑。不過這靖海王也是大寧的藩王,鎮北王爺的弟弟。大哥若真惹上了他跟前的人……這,小弟可就當真是無能為力了。」
烏力罕聽到此處,腮側的橫肉跳動了兩下。
「那五十匹馬,我們不討了。」烏力罕大手一揮,
「多的我們一分不要你的,你借二百兩現銀做個盤纏,我們兄弟這就出城去。你放心,下趟走貨,必當加倍奉還。」
裘世榮答得乾脆:「也好。」
烏力罕接道:「只是,你得把我們送出城去。」
裘世榮眉頭當即皺了起來:「這可不好辦了。城門上如今添了重兵,說是沒有王府的令信,蒼蠅也飛不出去。我一個販皮子的,哪有那通天的本事?」
烏力罕斜睨著他:
「裘老弟。那日我們兄弟登你的門,原本是來借銀子的。是你起的頭,教我們不必認輸,只管去告他一個強搶,說鎮北王會替我們作主。這些話,你沒忘吧?」
裘世榮面上的和氣,立時斂去了一半。
「如今人家靖海王親眼在酒樓里見證過。」烏力罕一字一頓,
「是搶還是輸,還用得著查麼?」
烏力罕挺直了腰背:「我們被悶在城裡頭,真叫官兵拿去問話,大漠漢子肚子裡藏不住你們寧人的彎繞。官府的刀架在脖子上,問到哪一處,我這嘴便吐到哪一處。我們可不會替你瞞著。」
裘世榮臉龐緊繃,眼風朝半敞的房門外溜了一圈。
「烏力罕大哥,說這話可就傷和氣了。」裘世榮聲氣微冷,
「那日我替你們出主意,幾位也是點過頭的。眼下事情不成,倒全成了裘某的不是?」
烏力罕往椅背上重重一靠,雙臂交抱在胸前:
「那你說,怎麼辦吧?」
屋內靜了半息。
「二百兩,我去替你們湊。出城的事,我也去問。」裘世榮終是鬆了口。
烏力罕定定看住他:「幾時?」
「總得容我去見著能主事的人吧?」裘世榮面露煩躁,
「眼下門上全換了兵,舊日裡說得上話的那些人,如今還作不作得主,我也得當面問過才知道。」
他抬起手,示意了一下門外:「三位先回客棧歇著。莫再四處走動打聽,更莫在人前提那五十匹馬。我這裡一得著風聲,立時打發人去尋你們。」
「明日晌午之前。」烏力罕站起身來,「我們在客棧等你回話。」
裘世榮腮幫子隱隱鼓動了一下,終於緩緩點下頭。
「成。」
......
雁雍城外,雍城衛大營。
衛署籤押房內。
孫奕與韓岳一前一後跨進門檻。
孫奕回身,沖廊下隨侍的兩名親兵使了個眼色,待兩人退下階去,這才合攏房門。
屋裡未曾掌燈,只借著窗欞透進來的幾絲月光。
韓岳站定腳跟,出聲道:「老頭子的事,是不是你做的?」
孫奕解著腰帶的手停了,偏過側臉看向他:「你疑我?」
「大殿之上,你咬周起咬得那般毫不容情。」韓岳手掌按著佩劍吞口,
「我還當你是胸中早有計較。」
孫奕將解下的佩劍丟在長案上。
「壽匣出自他雲州的軍器局,壽宴前兩日,他又進過世子院裡的機括房。放著這現成的疑犯不去盤問,去問誰?」
韓岳不接話,只望著那抹暗影。
孫奕的麵皮繃得平展:「我要真做了手腳,會連你也不知會一聲?老頭子一死,外頭這幾路兵馬怎麼辦,你想過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