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漸盛,營旗低垂。
羅承義在岔道口勒馬,停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
他將馬頭撥轉,奔回大營,把韁繩往木樁上一拴,徑投巡防營去。
尋著相熟的文書問了兩嘴,才知那三個番客尚未提審,教人扔到後頭舊車棚里去了。
羅承義順著營房背陰的夾道尋來。
破車棚前空無一人。
三根木柱底下,散落著三條麻繩。
羅承義屈膝蹲下,拾起當中一條,掌心從繩頭一寸寸捋到繩尾。
麻繩完好,並無刀割斷口,也無蠻力掙裂的麻茬。
中段卻壓著幾道極深的褶子,麻絲揉搓起了毛邊,顯是吃了大力勒緊過的。
羅承義指骨扣著繩子,在掌心裡又繞了一道。
岔路口那番商貼著他的青驄馬行過時,雙臂倒剪,麻繩吃進肉里,十根指頭憋得青紫。
那打的明明是個死扣,便是遞把尖刀過去,也得費上好一番手腳才能挑開。
一路押解皆是死扣,丟在這沒人看管的破棚子裡,人竟能跑了。
他把地上另兩條抓起瞧過,一般無二。
羅承義依樣將三條繩索丟回柱腳,站直身子,往營牆那頭望去。
舊車架的橫樑上蹭落了一片灰泥,印著幾個鞋印,牆頭的浮土也去了一截。
他一腳踏上車轅,借勢攀住牆沿。
牆外齊腰的野草豁開一道口子,幾行雜亂的腳印越過淺溝,直直扎進對面的老林。
羅承義回頭掃了一眼。
車棚外依舊無人經過。
他伸手將腰間刀鞘撥向後背,兩手扒住牆沿,翻身落下,順著草印子,追入林中。
......
烏力罕打頭,領著兩個同伴一頭扎進密林。
三人連跨過兩道積著淤泥的淺溝,直到再聽不見營盤的號角與吶喊,方才剎住腳,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矮個漢子單臂環抱住一棵粗松干,偏過臉朝來路聽了聽:「沒人追。」
烏力罕抬手扯下掛在肩頭的一根枯細松枝,擲進草窠:「走,往北。」
年長漢子喘勻了兩口氣,才道:
「會不會再遇上寧人的巡騎?」
「先沿林子走,莫上大路。」烏力罕道,
「那就過了前頭那道土崗,離大營遠些,再尋路北去。」
矮個漢子望著前頭魁梧的脊背:「沒了馬,就這麼走回去?」
「先離開雁雍再說。」烏力罕一腳踏碎一塊朽木,悶頭便走。
後頭兩人對望一眼,只得拔步跟上。
林中無路,三人專挑著草淺的坡地深一腳淺一腳地跋涉。
烏力罕不時扭頭往後望上一眼。
忽地,林外官道方向傳來幾聲馬蹄響。
年長漢子一把攥住矮個同伴的胳膊往下狠拽,三人齊刷刷伏進半人高的蒿草叢中。
隔著枝葉間隙望去,只見一名短衣打扮的漢子催著胯下馬,正沿著土崗下的一條野徑朝北邊奔去。
烏力罕伏在草窠里不動,待蹄聲被風送得遠了,這才按著膝蓋直起身來:
「不是寧軍。」
矮個漢子吐出嘴裡含進的一根草莖:
「這地方,哪哪都是人。」
「少說兩句,快走。」烏力罕面露不豫之色,訓了一句,繼續往深處鑽去。
......
林風暫歇,草蟲不鳴。
待他們繞過土崗,林子漸漸稀疏。
前頭露出一截坑窪的土路,再往遠處,便能望見北去官道上揚起的薄黃塵土。
矮個漢子腳底下步子一緊:
「總算鑽出來了!」
烏力罕卻拽住他的前襟,將人往回一扯。
道旁一株合抱粗的旱柳底下,靜靜立著一匹高頭大馬。
那馬通體赤紅,鬃毛在微風中輕輕拂動,打了個低低的響鼻。
馬背上端坐著個劍眉星目的年輕人,身上套著一領青灰窄袖錦袍,腰束革帶。
他左手半攥著馬韁,右手倒提一桿蘆葉蘸鋼槍,槍桿斜斜橫在鞍前,正偏過臉朝林中望來。
這年輕人,正是季破虜。
方才自林外馳過的那名短衣漢子,此刻正勒馬立在他身側,俯下身子低語了一句,抬手指了指樹叢間。
指的正是他們藏身的這處。
季破虜將長槍順勢往臂彎里一倚,拔高了聲氣:
「哪個是烏力罕?」
烏力罕沒有吭聲,借著樹幹的掩護,往道旁陰影里一瞧。
那裡還停著五騎。
馬上之人皆是一身短打,腰間挎著腰刀。
其中兩人手裡,另外牽著三匹備好了鞍轡的空馬。
「問話呢。」那短衣漢子在馬背上招了下手。
烏力罕把矮個同伴往身後撥了撥,跨出半步:
「你們是哪條道上的?」
季破虜拿馬鞭朝他們一點,道:
「裘東家叫我來接你們。」
矮個漢子肩頭立時一松,抬腳便要往外走,卻被烏力罕橫著的胳膊擋住。
「哪個裘東家?」烏力罕問。
「做皮貨買賣的裘世榮。」季破虜道,
「昨夜才去客棧會過,這便忘了?」
烏力罕與身旁的年長漢子對望了一眼。
「他只說,到了營里,自會尋空當放我們走。」烏力罕仰起臉,
「可沒說外頭還有人接應。」
季破虜緩緩點了一下頭:
「今早以誣告生事的名頭拿人,押去雁門衛巡防營,再尋個空當放你們出來。可是這般說的?」
矮個漢子搶白道:「說是這般說!可那幫軍漢下手沒個輕重,險些把老子的骨頭拆了!」
他扯開衣襟,將肋下一道青紫淤痕亮了出來。
烏力罕轉頭瞪了他一眼。
季破虜的目光,落在烏力罕的腕骨上。
腕上兩道繩印,深得能夾進一根小指。
印沿的皮磨破了,結著一圈暗紅的血痂。
「還能握得住韁繩麼?」季破虜問。
烏力罕將兩手往腰後一背:「這點皮外傷,算不得什麼。」
「那便上馬。」季破虜下巴微揚,衝著後頭遞了個眼色,
「此地離軍營太近,有話走遠些再說。」
兩名隨從依言翻身下馬,牽著那三匹空馬走出樹蔭。
矮個漢子盯著近在咫尺的馬鞍,湊近烏力罕耳畔,嘀咕道:
「連馬都備下了,總不會是誆咱們。」
烏力罕並不搭腔,仍衝著季破虜問:
「裘東家呢?」
「還在城裡。」
「你要帶我們往哪裡去?」烏力罕追問。
「先尋個穩妥的地界歇腳。」季破虜抖了下韁繩,
「你們這副模樣,騎上馬便往官道走,再撞見巡防的兵馬,拿什麼話去應付?」
烏力罕朝遠處的官道望去。
道上薄塵浮動,隔著稀疏的林木,看不清來的是車還是馬。
年長漢子壓著聲氣道:「先離了營盤再說。」
烏力罕抿住雙唇,終於提步走出了林子。
一名隨從將一匹棗騮馬牽至他跟前,伸手來接他肩上的行囊。
烏力罕避開那隻手,自己將行囊搭上馬背。
他抬起發麻的左臂,掌心覆住了鞍橋。
「慢著!」
身後忽地傳來一聲斷喝。
烏力罕手指一僵,豁然回首。
林子邊緣的橫枝被人一把撥開。
一名年輕軍漢大步跨過淺溝,搶到土路上。
這人皮甲的下擺沾滿了碎草屑,額角還掛著一道細長血痕。
正是方才在岔口上,將他們攔下盤問的那個總旗。
羅承義一手按在刀柄上,看了一眼那三匹備齊鞍轡的空馬,心下瞭然,提步上前,沉聲道:
「這三個人,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