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漸起,長夜方半。
羅承義看了耿紹宗一眼。
橫街兩頭空蕩蕩的,沒人能替他跑腿,馬和親兵都在西邊,他就算想搶在前頭回營遞話,兩條腿也趕不過四條腿。
「標下遵命。」羅承義抱了抱拳,轉身往西邊拴馬樁方向走去。
看著羅承義的背影拐過牆角,耿紹宗一貓腰,鑽進了旁邊一條黑漆漆的窄巷裡。
巷子深處停著一頂青布小轎,孫奕披著黑斗篷,正站在轎旁等他。
「三郡馬!」耿紹宗三步並作兩步撲上前,膝頭一軟就要往下跪,
「救命啊!羅承義那小雜種拿著王府的令信,跟在我屁股後頭要去大營提人了!我營里那巡防營千戶,可是什麼都知道的!陸副總兵在殿上當眾罵我,根本不肯保我,他要是進了王府......」
孫奕低頭看他:
「耿紹宗。」
「放幾個馬販子出城,是貪,罰俸降職頂天了。你慌成這副樣子......」
「你被那青樓里的細作拿了把柄,投了天狼?」
耿紹宗慌忙擺手:
「三郡馬這話可要了末將的命!裘家給營里供皮子,逢年過節的孝敬,末將是收了。可那婆娘是天狼的人,末將要是知道半個字,叫我天打雷劈!」
「末將慌的不是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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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左右看了看,站起了身,壓著嗓子道:
「是巡防營千戶。他是丁二的頂頭上司。大演武那回,丁二那樁事,是末將讓他去盯著辦的......」
「住口。」
孫奕回頭看了一眼轎旁的轎夫。
巷子裡靜了一靜。
孫奕攥住他的胳膊,把他帶到牆根底下:
「那個千戶,只知道是你讓他去辦的。他見過我嗎?見過韓總兵嗎?」
耿紹宗咽了口唾沫:
「見......倒是沒見過。可他要是把我咬出來,我就是死路一條!」
「所以,今夜絕不能讓他進王府。」孫奕替耿紹宗理了理被夜風吹亂的衣領,聲音低緩,「你現在帶羅承義回營,別跟他撕破臉。進了大營,那是你的地面,你只管讓巡防營千戶假意去集合那幾個待審兵卒,能拖一時是一時。」
耿紹宗眼睛一睜:「拖?拖到什麼時候?」
「拖到陸勛回營。」孫奕道,
「我這便去扶風郡馬府。過了三更,陸勛就會出城回營,升帳發兵。」
耿紹宗身子一顫:「陸副總兵要反?!」
「他不反,明日也是個死。」孫奕拍了拍耿紹宗的手背,一字一句道,
「他到了營里,叫你幹什麼,你就照他的令走,跟著他進城。」
「那......那進了城呢?」耿紹宗聲音都在發抖。
「到了王城底下,看我的旗號行事。」孫奕低聲道,
「耿指揮使,只要今夜這樁平叛的首功落在你頭上,莫說放走幾個馬販子,便是丁二案,我也替你抹得乾乾淨淨。是要跟著一個叛將誅九族,還是立下救駕首功、往前再邁一步,你自己選。」
耿紹宗渾身一個激靈,額頭上滲出一層細汗。
他抬頭看了看孫奕的臉,抱拳躬身:
「末將......明白了!」
巷口外傳來馬蹄聲。
「去吧。」孫奕揮了揮手,退進了轎子。
耿紹宗抬袖抹了一把額角,快步走出巷口,邊走邊低頭抻平衣擺。
羅承義領著親兵牽著馬,正拐過牆角回來。
「殿上站了大半夜,憋了一泡尿,可算撒了。」耿紹宗從親兵手裡接過韁繩,翻身上馬,沖羅承義一揚下巴,
「走!回營!」
羅承義往巷口看了一眼。
巷子很深,盡頭黑著。
......
同一時辰,雁雍官驛。
周起坐在堂屋燈下。
黃羽一身家丁打扮,拎著一隻竹籠邁進門檻,籠里關著兩隻灰鴿子。
「大人,邵長史那邊點了頭,裘家後院這籠鴿子,屬下提回來了。」
「擱後院,餵著吧。」
黃羽把竹籠放到門邊,折返回來,在周起身側站定。
周起斜睨了他一眼:
「怎麼還杵在這兒?這幾日跟著熬了幾個通宵,還不滾去後院睡個囫圇覺?」
黃羽咧了咧嘴:
「睡不著。前兩日在胡同里教幫閒地痞當街耍了一通,弟兄們心裡都憋著股邪火。今日把裘世榮和拾翠樓那娘們鎖走,大伙兒這口惡氣算是順過來了,這會兒都在後院精神著呢。」
周起哼了一聲,嘴角卻往上翹了翹:
「那頓打沒白挨。這一回,從北門馬市摸到拾翠樓,活兒辦得乾淨。告訴他們,等到了京城,老子帶你們去最闊氣的地界開開眼。」
黃羽挺了挺腰板:
「有大人這句話,弟兄們就是再挨兩頓揍也值了!」
他搓了搓手:
「大人,咱們手頭的活計全清了。大伙兒在後院干坐著也是閒著,讓屬下過來問問,今夜還有什麼差遣沒有?」
周起轉過眼,往門外的夜色里看了一息,朝黃羽招了招手。
黃羽收起笑意,立刻俯下身去。
周起偏過頭,在他耳邊低低交代了幾句。
末了,周起看著他的眼睛,添上一句:
「記住了,只看,不動。一旦瞧見什麼動靜,半刻不許耽擱,即刻回來報我。」
黃羽抱拳應下,轉身邁出堂屋。
......
出北門往北五里,便是雁門衛大營。
一行快馬在轅門外勒住韁繩。
值夜的守卒舉著火把迎出來,認出馬上的耿紹宗,忙吆喝著搬開拒馬。
耿紹宗翻身下馬,把韁繩往親兵手裡一丟,大步往衛所公房走。
羅承義隨後下了馬,手按著腰間佩刀,跟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
進了公房,耿紹宗坐進椅子裡,解開領口的扣子喘了口氣,沖門外的值守親兵喝道:
「去,把巡防營賀千戶給我叫來!」
不多時,賀千戶快步邁進門檻,看了一眼站在屋子當中的羅承義,朝耿紹宗抱拳道:
「大人,您找標下?」
耿紹宗垂著眼皮,端起案上的涼茶喝了一口:
「羅總旗奉王府的差事,回營提人。你現在回巡防營,把那幾個將天狼人綁去舊車棚的兵卒,一個不落全叫齊了。叫齊了人,你親自領著他們,跟羅總旗一道進城去王府聽審。」
賀千戶怔了一下,抬頭看向耿紹宗。
耿紹宗把茶盞往案上一放,只看著桌面:
「那幾個東西,白日裡不是剛挨了軍棍,打散到各哨去當苦差了麼?夜黑風高的,你親自挨個哨去尋,務必把人都湊齊了,再領過來見本將。少一個,唯你是問。」
賀千戶跟了耿紹宗這幾年,心裡門兒清。
那幾個都是他手底下的親隨,白日裡哪挨過軍棍?
指揮使當著羅承義的面編出這茬,分明是叫他借著找人的名頭,一去別回!
賀千戶當即低頭抱拳:「標下領命!」
千戶轉身出了公房,腳步聲往巡防營方向遠去。
公房裡只剩下耿紹宗和羅承義兩個。
耿紹宗靠著椅背,指了指下首的一張木椅:
「坐吧,羅總旗。夜裡找人費工夫,且得等上一陣子。」
一名親兵挑簾進來,給羅承義面前的小几上擱了一碗熱茶,退出去時,就同另一個挎刀的親兵一左一右杵在了公房門口,將門框堵得嚴嚴實實。
羅承義只坐了半邊椅面,雙手平擱在膝頭,眼皮微垂,任那碗茶在几上冒著熱氣。
耿紹宗慢條斯理地解著護腕上的繩結,解開了,又一圈一圈重新繞緊。
他斜了羅承義一眼:
「羅承義,你在巡防營鎮撫哨當差,有些日子了吧?」
「回大人,一年多了。」
「一年多了。」耿紹宗把護腕拍了拍,
「平日裡倒沒看出來,本將這雁門衛里,還蹲著你這麼一尊真神。前頭在北門外攔自家的軍牒,今夜又跑到王府大殿上,當著滿殿文武的面,把自家大營的底褲扒乾淨了。」
耿紹宗身子往前傾了傾,盯著羅承義的臉:
「怎麼著?嫌在雁門衛當個總旗屈了你的才,想踩著本將的肩膀,去攀左路軍的高枝?」
羅承義抬起眼:
「鎮撫哨吃的是朝廷的糧,職責便是查營中違制。營里放跑了天狼人,殿上千歲和世子動問,標下只是據實回話,不敢欺瞞上官。」
「好一個據實回話,好一個不敢欺瞞上官!」耿紹宗嗤了一聲,
「年輕氣盛?」
「眼裡容不得沙子?」
「這是好事。只是羅總旗,這軍營里的水深得很,有時候眼睛擦得太亮,容易把自個兒閃瞎了。」
羅承義端坐著,只看著地面。
案頭銅爐里的更香一點一點往下燃,香灰成截落在爐底。
過了約莫兩刻鐘,門外只有夜風吹過旗杆的聲響。
羅承義看了看窗外沉沉的夜色,站起身來,朝耿紹宗拱手:
「大人,巡防營就在兩條道外,便是散在各哨,攏共也就那麼幾個兵丁,挨個去尋,這會兒也早該齊了。再耽擱下去,誤了王府的時辰,標下擔待不起。」
耿紹宗閉著眼養神:
「急什麼?有兩個今夜還輪著在外圍巡夜。深更半夜的,黑燈瞎火不好找,已經叫人去傳了,你只管坐著等。」
一個正三品的指揮使賴在椅子上推脫,他一個連品級都沒有的總旗,總不能拔刀架在上官脖子上逼人。
羅承義站在原地看了耿紹宗兩息,慢慢坐回椅中。
又熬過兩刻多鐘,夜已過了三更半。
忽然,一陣馬蹄聲從轅門方向傳來,由遠及近,越來越響。
假寐的耿紹宗猛地睜開眼,一把按住桌沿站起身來。
羅承義心頭一凜,也跟著站起。
「在這兒老實待著!」耿紹宗沖門外守著的兩名親兵使了個眼色,整了整衣甲,大步跨出公房,循著馬蹄聲迎了過去。
幾匹戰馬迎面馳來,火把晃動。
陸勛帶著幾名親衛勒住韁繩,馬嘴裡噴著白氣。
耿紹宗快步上前,單膝點地:
「末將參見陸副總兵!」
陸勛下馬,伸手托起他的胳膊:「進去說話!」
耿紹宗忙側過半步,抬手往轅門旁的值房一引:
「大人,這兒清淨,請!」
兩人一前一後邁進值房。
陸勛從懷裡摸出副總兵大印,扯過案上的紙筆,刷刷寫了幾行,蓋上大印,連同懷裡令箭一併拍在木案上:
「驗印!」
耿紹宗湊到燭火下,看清了手令上的字跡和鮮紅的副總兵大印,又抬眼看了看案上的銅印,雙手接過手令與令箭。
陸勛沉聲道:
「耿紹宗,蘇澈與周起兩個奸賊蒙蔽世子,圖謀不軌!今夜點齊本衛人馬,隨我進城,清君側!」
耿紹宗臉上的皮肉抽動了一下,低頭抱拳:
「末將聽令!」
話音才落,門外又是一陣馬蹄聲。
先前陸勛派去城西盯梢的心腹親衛翻身下馬,一路小跑衝進值房,喘著粗氣抱拳低道:
「大人!標下親眼瞧見的,三郡馬已經進了雍城衛大營,營里火把全亮了,正在披甲點兵!」
陸勛懸著的一顆心落回肚裡,臉上露出笑意:
「好!老三果然守信!」
他轉過身,沖耿紹宗一揮手:
「即刻傳令各營!不許擊鼓,不許吹號,所有人披甲執銳,左臂一律纏上白布,到校場上集合!半個時辰之內,隨本將出營進城!」
「得令!」
耿紹宗從貼身的暗袋裡摸出指揮使虎符,快步走出值房,吹了一聲口哨,將幾名心腹千戶、百戶召到跟前,驗過虎符,壓低嗓音將聚兵的將令一道道發了下去。
不多時,沉寂的雁門衛大營動了起來。
各營房的門板被紛紛推開,鐵甲葉子碰撞的嘩啦聲、軍官壓著嗓子的喝令聲、戰馬從馬廄里牽出來的嘶鳴聲,順著營道貼地傳開,在夜色里漫成一片。
衛所公房裡,羅承義站在窗前,聽著外頭越來越密的甲葉聲與馬嘶聲,臉色變了。
這是全營披甲、連夜出兵的架勢!
他一把攥住刀鞘,轉身就要往門外闖。
房門「砰」地一聲被人從外頭推開。
耿紹宗邁步進來,身後跟著四個彪形軍漢,打頭的兩個,便是巡防營千戶的親隨!
羅承義腳步一頓,握住刀柄:
「耿指揮使,營里何故半夜點兵?!」
耿紹宗看著他,嘴角慢慢咧開:
「羅總旗不是一直催著本將交人麼?你看,這兩個就是押天狼人去車棚的兵丁,本將這不是給你叫來了?」
他拍了拍身前那名軍漢的肩膀:
「只是今夜營里有大差事,進城的道兒不太平。羅總旗忙活了一整夜,也乏了。來人,請羅總旗去西北角車棚里歇著,好生伺候!」
話說得客客氣氣,四個軍漢滿眼凶光,一擁而上!
公房裡地方窄小,門口又還堵著耿紹宗的兩個親兵。
羅承義刀才拔出半寸,便被四五個人合身撲上按在地上,手裡的佩刀被一把奪走,一條麻繩繞上來,三兩下將他雙臂反剪,結結實實地捆了個死扣!
「耿紹宗!你敢抗命謀反?!」羅承義掙扎著抬起頭厲喝。
耿紹宗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彎下腰,拍了拍羅承義的臉頰:
「抗命?等天亮之後,誰是忠臣,誰是逆賊,還兩說著呢。羅總旗,怪只怪你年紀輕輕,非要把眼睛擦得那麼亮。到了閻王爺殿前,也照舊去據實回話吧!」
耿紹宗直起身,揮了揮手:
「拖走。乾淨點,別見太大的動靜。」
那兩個軍漢應了一聲,一人架起羅承義一條胳膊,將他拖出公房,順著營牆根的陰影往西北角走去。
一路被拖拽著穿過兩條過馬道,羅承義偏過頭,透過營房之間的空隙往中間的大校場上望去。
只見校場上火把已經連成一片,黑壓壓的兵卒正一隊接一隊地小跑列陣,刀槍如林,每一個兵卒的左臂上,都扎著一條白布!
高台之上,陸勛已換上營里的鐵甲,正按刀而立。
陸勛反了!雁門衛今夜要打進城去!
羅承義心頭劇震,手腕在背後的麻繩里用力一擰,粗糙的麻繩瞬間勒破了皮肉,滲出溫熱的血來。
眨眼工夫,兩個軍漢已經將他拖到了大營最偏僻的西北角。
前頭不遠處,便是關押三個天狼人的那座舊車棚。
四下里黑漆漆的,只有車棚破爛的葦席在夜風裡嘩啦作響,棚口歪著一副破車架,半截鏽斷的鐵箍正從車轅上支棱出來。
到了車棚門口,左邊那個軍漢鬆開手,把羅承義往車架旁的地上一摜,反手「錚」地一聲,拔出了腰間佩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