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陳婉晴五點半就醒了。
她翻開手機看到蘇言凌晨發來的十幾張照片,一張一張放大了看,越看越清醒。
六點鐘她光腳跑出房間敲蘇言的門。
「哥,你醒了嗎?」
裡面沒有聲音。
她又敲了兩下。
「哥?」
門開了,蘇言站在門後面,頭髮亂著,眼底有兩圈青色。
「你幾點睡的?」
「兩點。」
「那你才睡了三個多小時。」
「有事說事。」
陳婉晴舉著手機湊到他面前。
「你畫的這些圖我看了一遍,大部分能看懂,但有幾個地方我不太確定。」
……
講完後,陳婉晴慢慢站起來,看著蘇言。
「哥。」
「嗯。」
「你真的只是在工地上畫CAD圖的?」
蘇言轉身走回房間。
「你把筆記自己消化好了再去跟導師匯報。」
「別原樣照搬。」
「我聽到了啊,你昨晚發消息也說了。」
陳婉晴跟著走了兩步。
「我又不傻,我肯定自己先理解了再講。」
「那就行。」
蘇言在書桌前坐下來,背對著她。
「去吃早飯,鍋里有粥。」
陳婉晴抱著手機走了,走到客廳的時候師姐發來微信,問她筆記準備得怎麼樣了。
陳婉晴拍了兩張蘇言手繪圖的照片發過去。
師姐秒回了三個感嘆號,然後語音過來了。
「你哥畫的?這也太專業了吧。」
「對啊,他還給我講了穿斗式和抬梁式的居住心理差異。」
「你哥到底是什麼人啊,這水平不像是普通畫圖的啊。」
「我也不知道。」
陳婉晴端著粥坐在餐桌前,一邊吃一邊翻蘇言的筆記照片。
她越看越覺得不對勁。
這些手繪圖的每一筆都帶著現場觀察的痕跡,有的地方還有擦除重畫的印子,旁邊的備註寫著具體的尺寸和日期。
這不是查資料能查出來的東西。
陳婉晴把最後一口粥喝完。
她決定先不想這個問題,把筆記吃透了再說。
周五下午,組會。
這次沒有外校評審,是組內的例行進展匯報。
陳婉晴站在投影幕布前面,深吸了一口氣,開始講她補充後的結構分析。
「經過實地考察和結構梳理,我將石橋巷研究對象的建築結構分為三種類型。」
她翻到自己重新製作的PPT,上面有她根據蘇言的手繪圖重新整理的示意圖。
「第一種是穿斗式木構架,以三號院為代表,柱距一米二到一米五,空間被縱向切割為條狀區域,居住者日常動線呈現多次轉向特徵。」
她的聲音比上次穩了很多。
「第二種是抬梁式結構,以十二號天井宅子為代表,正廳淨跨超過四米,空間開敞連續,居住者視線不被截斷。」
「第三種是混合結構,以七號院為代表,前院穿斗式後院抬梁式,中間以磚牆分隔,居住者在兩種空間之間的穿行構成了一種感知轉換。」
講到這裡她偷偷看了陸知意一眼。
陸知意在低頭記筆記,筆尖在本子上移動得很快。
陳婉晴心跳加速了兩拍,繼續往下講。
「基於以上結構分類,我將進一步分析不同結構體系下居住者的文本產出差異。」
「具體而言,穿斗式空間中的居民敘述傾向於短句和片段化表達,與其碎片化的空間感知相對應。」
「而抬梁式空間中的居民敘述則更多呈現連續敘事和完整的情境描寫。」
她講完了最後一頁,站在原地等提問。
師弟舉了一下手。
「師姐,你說柱距一米二到一米五的時候,動線會形成被迫轉向,這個具體是怎麼個轉向法?」
陳婉晴張了張嘴。
這個問題蘇言給她講過,但她在緊張之下記混了幾個關鍵的尺寸關係。
「就是……柱子的間距比較小,人在裡面走的時候沒辦法直線通過,需要,需要在柱子之間。」
她卡了。
「需要在柱間繞行的時候,身體的轉向弧度跟柱距有關係,具體來說……」
她的腦子裡翻了一遍,翻不出蘇言講的那個關鍵數據。
安靜了三四秒。
陸知意的聲音從評審席上傳過來。
「柱距在一米五以下時,成人肩寬加上自然擺臂的幅度大約在六十到七十厘米之間,穿行時無法與他人並行,也無法攜帶較大的物品直線通過。」
「在這種約束下,居住者的動線被迫拆解成多段折線,每一段折線的起止點就是相鄰兩根柱子的位置。」
「視線跟著身體轉向而轉向,每轉一次就形成一個新的視覺框架,長期積累下來就成了碎片化感知的習慣。」
方教授上次問的核心問題,被陸知意用三句話回答得清清楚楚。
在場所有人都看向她。
師弟小聲說了一句,導師這也太懂了。
陸知意沒有繼續往下說,把筆放在桌上看了陳婉晴一眼。
「繼續。」
陳婉晴穩了一下,把最後的總結部分講完了。
組會結束後,大家都在收拾東西的時候,陸知意沒有馬上離開。
她走到陳婉晴身邊。
「你那份結構分析的底稿拿來我看看。」
陳婉晴的手縮了一下。
「底稿?」
「你做這些結構分類的依據,手寫的也行,給我看看你的原始思路。」
陳婉晴的心臟開始猛跳。
她的原始思路就是蘇言那十二頁筆記的照片,她根據照片重新整理了PPT,但很多地方的遣詞造句甚至標註方式都沒怎麼改。
她不能說沒有底稿,但交出來就等於把蘇言的手繪圖暴露了。
可她更不敢拒絕導師。
「我……寫在一個本子上的,等我回去整理一下。」
「不用整理,原樣拿來就行。」
「那,那我明天給您?」
「今天下午五點之前送到我辦公室。」
陸知意轉身走了。
陳婉晴站在原地,低頭翻手機看蘇言發來的那些照片,腦子裡飛速轉著。
她如果把蘇言的筆記照片列印出來交上去,筆跡一看就不是她的。
但如果她手抄一份,那些手繪圖她畫不出來。
她最終做了一個折中的決定。
她把文字部分用自己的字跡重新抄了一遍,但手繪的結構示意圖實在沒有能力重畫,只能把蘇言畫的那幾張圖直接附在後面。
下午四點五十分,陳婉晴把這份混合筆記放在了陸知意的辦公桌上。
「導師,底稿在這裡。」
「放著,你出去吧。」
陳婉晴退出去關上門。
陸知意把手裡的文獻放下,拿起那份筆記翻開。
前面幾頁是陳婉晴的字,她認得這個學生的筆跡,圓潤偏大,i上面喜歡畫圈。
翻到第五頁的時候,字跡變了。
不是陳婉晴的字。
這個字跡偏小,筆畫乾脆,橫平豎直帶著一點工科生特有的板正,但收筆的地方又有微微的弧度,不算死板。
陸知意的手指停在那一頁上。
再翻一頁,是一幅手繪的穿斗式構架橫截面圖。
圖的線條不是用尺子畫的,是徒手拉的直線,粗細有變化,起筆重收筆輕,轉角處用短弧線過渡。
這種畫法不是學院裡教的。
是在工地上拿著速寫本蹲在現場練出來的。
陸知意把這張圖看了很久。
她見過這種線條。
準確地說她見過畫出這種線條的那隻手。
那隻手曾經在一間出租屋的書桌上攤開A3的圖紙,用一支掉漆的自動鉛筆畫課設作業。
她那時候躺在旁邊的床上看文獻,偶爾抬頭瞥一眼他畫的圖。
她說你畫得好醜。
他說結構圖又不是要好看。
她說你以後要是當了設計師交的圖長這樣甲方會打人。
他說甲方才不看這個,他們只看效果圖。
她說那你效果圖畫得好看嗎。
他沒回答,把鉛筆轉了個方向開始畫剖面。
那支鉛筆在紙上的聲音她記得,沙沙的,節奏很穩,跟他這個人一樣,不急不慢的。
陸知意把筆記翻到下一頁。
第八張圖是十二號天井宅子的抬梁式大木作細部,梁枋的截面尺寸標註精確到了毫米,旁邊有一行小字備註。
實測值,與原始圖紙偏差約12mm,推測為後期維修時替換了新料。
陸知意的目光在這行字上停了十幾秒。
這行字的筆跡,跟前面那些手繪圖旁邊的標註,跟那種板正又微微帶弧度的字體,完全一致。
她把筆記合上,放在桌角。
沒有還給陳婉晴。
「這份筆記我先留著參考。」
門外傳來陳婉晴的聲音。
「好的導師。」
腳步聲遠去了。
陸知意坐在辦公椅上,右手搭在筆記的封面上,指尖輕輕划過紙面。
然後她拉開抽屜,從最裡面拿出手機,打開了備忘錄。
那個叫線索的文件夾。
她點進去,在最後一條下面,慢慢打了兩行字。
手繪結構圖,線條為非學院派的實踐型畫法,與其大學時期課設作業的筆觸高度一致。
熟悉穿斗式與抬梁式構架的居住心理差異,分析深度超出一般建築設計師範疇。
她存好備忘錄,把手機放在桌上。
目光落在那份筆記上,停了很久。
然後她重新把筆記打開,翻到有手繪圖的那一頁,用手機對著那幾行筆跡拍了一張照片。
照片存在相冊里,跟備忘錄的截圖放在了同一個文件夾下面。
她把筆記合上,放進了抽屜的最裡層。
跟那封沒寫字的舊信封放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