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九點半,蘇言坐在出租屋的書桌前,手機屏幕上還亮著那張截圖。
陳婉晴主動打電話過來了。
「你不是說今晚跟我說嗎?」
「我在改方案。」
「蘇言你又在拖。」
「不是拖,劉工讓我周末之前把第三板塊改完,下周一要給甲方看。」
電話那邊安靜了兩秒。
「那導師那句話你到底怎麼想的?」
蘇言的手在鍵盤上停住了,光標閃在CAD界面的一條輔助線上。
「我聽到了。」
「聽到了然後呢?」
「然後我在想。」
「你想了一下午了。」
「有些事不是一下午能想明白的。」
陳婉晴的聲音變得急促了一些。
「哥,導師親口說了認識你,親口讓你去見她,你還要想什麼?」
「我知道她說了。」
「那你倒是去啊。」
蘇言靠上椅背,右手揉了一下眉心。
「婉晴,你不懂。」
「我哪不懂了?你告訴我我哪不懂了?」
「你不知道三年前發生了什麼。」
「那你告訴我三年前發生了什麼啊,你每次說到這個就卡殼,你到底在瞞什麼?」
蘇言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電話兩邊又沉默了。
過了好幾秒,陳婉晴先開口了,聲音軟下來了一點。
「哥,我不逼你說以前的事。」
「但是導師今天跟我說那些話的時候,她的樣子,我以前從來沒在她臉上見過。」
「什麼樣子?」
「就……怎麼說呢,她表面上特別正常,說完那句話就直接跟我聊論文,跟平時一模一樣。」
「但是她在裝。」
「你怎麼知道?」
陳婉晴想了想。
「因為她今天改我論文的速度比平時快了一倍,而且批註只寫了三條,平時她至少寫十條以上。」
「她根本沒在看論文,她在走神。」
蘇言的手從眉心移開了,放在桌面上。
「還有呢?」
「還有就是我跟你說的那個細節,她小指壓桌面那個。」
「她平時改論文的時候手是放鬆的,握筆的姿勢很標準,小指不會貼桌面。」
「今天不一樣,她整隻右手都在用力,小指頂在桌面上,指甲蓋都泛白了。」
蘇言閉上了眼睛。
「哥?」
「嗯。」
「你是不是也很難受?」
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你明天有課嗎?」
「上午有一節。」
「好好上課,早點休息。」
「你又來這套,每次到關鍵的地方就讓我睡覺。」
「明天有課。」
「蘇言!」
「掛了。」
「你等一下。」
「嗯?」
陳婉晴的聲音變得小了一些。
「哥,我跟你說最後一件事。」
「說。」
「今天我從導師辦公室出來之後,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然後我又繞回去拿水杯,走的時候忘在她桌上了。」
「嗯。」
「我走到辦公室門口的時候沒有敲門,門關著,但沒鎖死,留了一條縫。」
「我聽到裡面有聲音。」
蘇言的呼吸輕了一拍。
「什麼聲音?」
「導師在打電話,我不確定是不是在打電話,也可能是在自言自語,聲音特別小。」
「她說了什麼?」
陳婉晴沉默了四五秒。
「她說了一個名字。」
蘇言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緊。
「她叫的是蘇言。」
電話兩頭同時沉默了。
陳婉晴繼續說。
「就兩個字,叫完之後就沒聲音了,我在門口站了十幾秒,裡面再沒有動靜,我趕緊先走了,等後面再回去拿的水杯。」
蘇言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哥,你聽到了嗎?」
「聽到了。」
「你還是要想一想嗎?」
「嗯。」
「好吧。」
陳婉晴嘆了口氣。
「那你早點休息,創可貼換了沒有?」
「換了。」
「吃飯了嗎?」
「吃了。」
「行,那我掛了。」
「嗯。」
電話斷了。
蘇言把手機放在桌上,屏幕暗下去之後,電腦顯示屏的光照在他臉上,CAD界面上那條輔助線還閃著。
他關掉電腦,沒有洗澡,直接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
抽屜里那張紙還在,正面寫著十一條信息泄露清單,他翻看過很多次了,每一條後面都畫著打勾的標記。
他把紙翻到背面,從筆筒里抽了一支筆,在空白面上寫字。
工資:稅後八千二。
存款:兩萬三。
學歷:二本。
職位:設計部方案助理(剛升主筆)。
住房:老城區出租屋,兩室一廳,月租一千四。
寫完這五行之後他把筆擱下來,兩隻手撐在桌面上,低頭看著這份清單。
三年前他列過一份差不多的單子,那時候工資是三千五,存款是零,學歷是二本,職位是工地實習生,住的是六人間的集體宿舍。
三年過去了,數字變了,但數字和數字之間的差距沒變。
她是江城大學最年輕的碩導,省級課題負責人,學術新星。
他是一個剛從方案助理升上來的方案主筆,住在月租一千四的出租屋裡。
讓他自己來。
來了之後呢?
他站在她面前,能拿出什麼?
還有這三年半……
蘇言把清單折起來,打開抽屜準備塞回去。
手伸進去的時候,指尖碰到了一樣東西。
硬的,邊角有點卷。
他把那個東西抽出來,是一張拍立得照片,貼在一本舊筆記本的封面上。
照片已經有些泛黃了,邊緣微微翹起。
畫面里是一個女孩的背影,站在一扇廢棄廠房的大窗戶前面,陽光從外面照進來,她整個人的輪廓被光線勾了一圈,看不清五官,只看得到她的頭髮被風吹起了一小縷。
那是2021年的春天,他帶她去看石橋巷附近那棟廢棄的印刷廠。
她站在窗戶前面看了很久,說這裡採光這麼好,以後應該改成一座社區圖書館,二樓做閱讀區,一樓做兒童活動室,門口那棵槐樹留著,夏天可以在樹底下擺幾把椅子。
她說的時候他站在她身後,看著她的背影,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打在她肩膀上。
他拿出隨身帶的拍立得,按下了快門。
蘇言把照片翻過來,背面是他自己的字跡,藍色原子筆,寫了一行字和一個日期。
2021年春天,知意說這裡以後會變成一座圖書館。
他看著這行字,拇指從第一個字滑到最後一個字。
那棟廢棄的印刷廠,確實被改造了,一樓是兒童活動室,二樓是閱讀區,門口那棵槐樹留了下來。
她說的每一句話,最後都變成了現實。
蘇言把照片放回筆記本上,關上抽屜。
他走進衛生間洗了澡,上了床。
凌晨一點四十的時候他坐了起來,腳踩在地板上,涼意從腳心傳上來。
他在床邊坐了兩分鐘,伸手摸了一下枕頭旁邊的手機,屏幕亮了,沒有新消息。
他打開通訊錄,往下翻了兩屏,翻到那個沒有存名字的江城號碼。
拇指在號碼上方停了三秒。
沒有撥。
鎖屏,把手機放回枕頭旁邊。
凌晨三點十二分的時候,手機亮了一下。
他側過頭看了一眼。
是公司工作群的消息,老張發的。
「各位注意,銘華資本和江城大學的產學研簽約晚宴,11月15號,公司這邊也有邀請名額,劉工問有沒有人想去,對接方是文學院和建築學院。」
蘇言看著這條消息,眼睛在黑暗裡眯了一下。
11月15號。
銘華資本。
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