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大東門外的紅燈亮著，車停在最前排。
街邊便利店的招牌還亮著，幾個學生提著關東煮從斑馬線旁邊走過。
車廂里只剩下暖風和導航很低的提示音。
陸知意的手還搭在扶手箱上，手背白淨，袖口落在腕骨旁邊。
蘇言看了一會兒。
紅燈倒計時跳到三十九。
他的右手從方向盤上挪下來，蓋在她手背上。
動作已經熟得不能再熟。
掌心貼上去時，他卻還是慢了半拍。
陸知意的手動了一下，沒有抽走。
她的食指輕輕曲起，碰了碰他的掌側。
蘇言低頭看了一眼，又很快抬頭看路。
紅燈倒計時還剩十七秒。
他沒有說話。
陸知意也沒有開口。
直到綠燈亮起，後車輕輕按了一下喇叭。
蘇言收回手，握住方向盤，車子往前走。
換擋時離合踩得比平時深了一點，車身輕輕頓了一下。
陸知意偏頭看他。
路燈一盞接一盞落進車裡，他的側臉在明暗之間繃得很緊，唇線抿直，握方向盤的手背有些潮。
她沒有立刻拆穿。
車開過第二個路口，蘇言又提前減速。
明明前方沒有車。
陸知意靠著座椅，視線落在他的手上。
「你今天話很少。」
蘇言像是沒聽清。
「嗯？」
他停了一秒。
「有嗎。」
陸知意看著前方，沒有繼續追問。
她的手放回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
一下。
兩下。
像課堂上她敲筆帽時的節奏，慢，不急，卻能把人所有藏起來的東西都敲出來。
他握方向盤的手更緊了些。
車廂里安靜。
過了一會兒，陸知意忽然開口。
「陳婉晴讓你誇我。」
蘇言呼吸頓了一下。
前方剛好黃燈，他踩下剎車，車停在線前。
陸知意轉頭看他，珍珠耳釘隨著動作輕晃。
「你打算什麼時候完成任務？」
蘇言看著紅燈，喉嚨發乾。
「剛才在餐廳，已經說過。」
陸知意挑眉。
「你說了什麼？」
蘇言沉默。
他說了嗎？
好像沒有。
陳婉晴誇她漂亮，他拉椅子了。
她噴香水，他說香了。
這算嗎？
陸知意看他的表情，已經猜到答案。
她把視線收回去，語氣平淡。
「蘇設計師，項目匯報可以講七個節點，夸女朋友不能超過七個字？」
蘇言：「……」
前方紅燈還剩二十六秒。
他看著倒計時，像看一張催命的施工進度表。
陸知意的聲音又慢悠悠落下來。
「沒關係，回家寫成報告也行。」
蘇言忍不住看她一眼。
「報告？」
陸知意靠回座椅，手指撥了一下包帶。
「題目我替你擬好，論陸知意今晚為什麼好看。不少於八百字，引用規範，邏輯清晰。」
蘇言的耳根迅速紅了。
後車燈光照進來，映在他白襯衫領口上。
綠燈亮了。
這次後車還沒按喇叭，他已經起步。
只是車身又頓了一下。
陸知意低頭，唇邊笑意壓得很辛苦。
蘇言看著前方，聲音緊了些。
「不用八百字。」
陸知意側目。
他握著方向盤，掌心出了汗，指腹在膠皮上輕輕挪了一下。
「今晚很好看。」
陸知意沒接話。
蘇言開過路口，又補了一句。
「裙子好看，耳釘也好看。」
陸知意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住。
車裡暖風吹過來，帶著很淡的香水味。
蘇言看了一眼後視鏡，確定後面車距安全，才繼續說。
「香水也好聞。」
「但它們都是你的陪襯。」
陸知意把臉轉向窗外。
窗玻璃映著她的側影，她的唇角沒有壓住。
蘇言看見了，心跳卻更快。
他說完後，車廂沒有變輕鬆，反而更靜。
像一根線被拉直了。
小區門口的燈已經能看見。
蘇言卻提前鬆了油門，車速慢下來，比平時慢了將近一半。
陸知意沒有催他。
她只是看著路邊的樹影一點點往後退。
車拐進小區時，保安室的燈亮著，欄杆緩慢抬起。
蘇言點頭致意，把車開進地下停車位。
平時十幾秒能停好的車，他今天倒了兩把。
車輪壓過地面減速線，發出輕微的咯噔聲。
停穩。
熄火。
車內忽然只剩下引擎冷卻的滴答聲。
兩個人都沒有立刻解安全帶。
陸知意坐在副駕駛，手放在膝上，側臉被停車場的白光照得乾淨。
蘇言看著前擋風玻璃，半晌沒動。
安全帶勒在胸前，白襯衫領口敞著一點，他能聽見自己的呼吸有點亂。
陸知意沒有看他。
她只是問：「還不上樓？」
蘇言的手搭在安全帶扣上。
按下去之前，他停了停。
「上。」
咔噠。
安全帶彈開。
他先下車，繞到副駕駛那一側。
拉開副駕駛車門，彎腰伸手過去。
陸知意抬頭看他。
他的掌心攤開，掌紋里還有一點汗意，手指有點緊繃。
陸知意看了兩秒，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蘇言握住。
力道比平時重一點。
陸知意借著他的手下車，高跟鞋落地時輕輕一響。
兩個人並肩往出租屋走。
誰都沒先鬆手。
樓梯的狹小空間裡，香水味、洗衣液味和晚飯後的暖意混在一起。
陸知意忽然開口。
「蘇言。」
他側頭。
陸知意沒有看他，只把和他交握的手抬了一點。
「手心怎麼這麼濕？」
蘇言整個人僵住。
陸知意這才轉頭看他，表情淡定。
「緊張什麼？」
蘇言張了張嘴，沒答上來。
走到六樓，走廊燈亮著，出租屋就在盡頭。
陸知意先邁出去，卻沒有鬆手，反而牽著他往前走。
蘇言跟在她身側，另一隻手摸出鑰匙。
鑰匙插進鎖孔時，金屬輕輕碰了一下。
他第一次沒有立刻擰開門。
陸知意站在他旁邊，抬眼看他。
「不開？」
蘇言握著鑰匙，手背繃著。
半秒後，他轉動鑰匙。
門鎖咔嗒一聲開了。
屋裡一片安靜。
玄關燈還沒亮。
陸知意站在門口，等他先進去。
蘇言卻側身讓開，聲音有些啞。
「你先。」
陸知意看了他一眼，邁進門。
她剛換下高跟鞋，身後的門輕輕合上。
玄關里暗了幾秒。
下一刻，蘇言伸手按亮了燈。燈光落下來，兩個人的影子疊在鞋櫃旁。
陸知意回頭。
蘇言站在門邊，白襯衫袖口微皺，手還握著鑰匙。
他看著她，像是在做一個比簽下主設計師名字還慎重的決定。
「知意。」
她應了一聲。
蘇言把鑰匙放到鞋柜上，喉間發緊。
「你今晚真的很好看。」
陸知意安靜看著他。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剛才沒說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