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知意睜開眼時,窗簾縫裡剛透進灰濛濛的晨光。
她側過臉,蘇言還睡著,一隻手搭在她腰間。
陸知意托住他的手腕放回被子裡,掀開被角下了床。
衛生間的水龍頭擰開,涼水撲在臉上。
她抬頭望著鏡中的自己,重重的吸進一口氣。
昨晚那條簡訊記得太清楚,每個字都卡在喉嚨里,咽不下,也吐不出。
陸知意擦乾臉,從衣櫃裡取出米色風衣穿好,對著鏡子整理領口。
「這麼早就起了?」
蘇言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陸知意轉過身。
他站在門口,頭髮睡得凌亂,眼睛還沒完全睜開。
「嗯,今天得去趟學校,取一份盲審數據。」
她走過去,抬手替他壓了壓翹起的頭髮。
「你再睡會兒。」
蘇言握住她的手腕,拇指擦過她的手背。
「不睡了,我給你熱杯牛奶。」
十分鐘後,餐桌上多了一杯溫牛奶。
陸知意坐下來喝了一口。
蘇言坐在對面,胳膊搭著桌沿,一直望著她。
「數據很急?」
「還好。早點拿回來,今天還能整理一部分。」
陸知意放下杯子,從包里摸出車鑰匙。
「我去去就回。」
蘇言起身來到她面前,替她扣好風衣。
「路上小心,別開太快。」
陸知意抬眼看他,笑了一下。
「知道了,蘇管家。」
她拎包走到門邊,換好鞋,又回頭望了他一眼。
「等我回來。」
「好。」
蘇言站在玄關,看著她關上門。
門鎖合攏,他轉身去了陽台。
樓下停車場裡,那輛熟悉的車駛出車位,沿著小區道路開向大門。
蘇言拿出手機,點開陸知意的微信頭像,停了幾秒,還是按滅了屏幕。
車子匯入主路,陸知意雙手握著方向盤,手背上的筋繃了起來。
紅燈亮起,她踩住剎車,低頭掃了一眼手機。
屏幕乾乾淨淨,沒有新的消息。
陸知意先回到辦公室,找了一份東西,然後又靜靜坐了良久。
快到十二點時,才再開車出去。
江城大學東門外,小吃館的招牌歪掛在門頭上,門口疊著幾把掉色的塑料椅。
陸知意把車停在路邊。
熄火前,她對著後視鏡整理了一下頭髮,又看了看自己的臉,確認看不出異樣才推門下車。
店門一開,油煙和鍋鏟碰撞聲一併涌了出來。
她在門口掃過一圈。
靠牆角的桌旁坐著兩個人,位置正對店門。
大伯見到她,馬上站起來招手。
「知意,這兒。」
陸知意走過去,沒有立刻坐下,只站在桌邊看著他們。
桌上的菜擺得滿滿當當,紅燒肉、清蒸魚、炒青菜,還有一鍋已經燒開的湯。
兩個人點了不少,碗筷卻沒怎麼動。
大伯母笑著起身,伸手要拉她的胳膊。
「知意啊,快坐。大伯母給你點了你最愛吃的紅燒肉。」
陸知意退開半步,避開了她。
「我不愛吃紅燒肉,你記錯了。」
大伯母的手停在半空,過了兩秒才收回去。
「哎呀,大伯母年紀大了,記性不好,你別怪。」
陸知意拉開椅子坐下,風衣沒脫。
她將包放在腿邊,雙手交疊在桌上。
「別演了。找我幹什麼,直說。」
大伯端起茶杯,剛碰到嘴邊又放下,清了清嗓子。
「知意,大伯知道你現在出息了,在大學當老師,收入也不錯。」
陸知意沒有接話,等著他往下說。
大伯母坐回椅子,搶過了話頭。
「知意啊,你堂哥要結婚了。女方家裡提了要求,得在市里買房。你大伯這幾年身體不好,家裡沒攢下多少錢。」
「所以呢?」
大伯母抽了張紙巾,按在眼角,眼淚還沒出來,鼻音先重了。
「知意,大伯母把你拉扯大也不容易。現在你堂哥要成家,你這個當姐姐的,總該表示一下吧?」
陸知意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在桌沿敲了兩下。
「怎麼表示?」
大伯母把椅子往前拖了拖,壓低嗓門。
「也不多,三十萬。就當給你堂哥的結婚禮金。」
陸知意盯著她,過了幾秒才笑出聲。
「三十萬。」
大伯母誤以為她鬆了口,趕忙點頭。
「對,三十萬。知意,你現在是大學老師,拿這點錢應該不難吧?」
陸知意抬起眼。
「我爸媽出車禍後,賠償款一共五十萬。你們拿走四十五萬,只給我留了五萬,說那是我的大學學費。」
大伯端茶的動作停住了。
「知意,那是因為……」
「因為什麼?」
陸知意截住他的話。
「因為我住進你們家,吃了你們的飯,穿了你們不要的衣服,所以那筆賠償款該歸你們?」
大伯母眼角那點濕意沒了,紙巾攥成一團。
「知意,你這話說得多難聽。大伯母當年好歹給了你一口飯,你不能這麼沒良心。」
十五歲那年的廚房又回到了陸知意腦中。
她穿著補過兩次的校服,蹲在廚房門邊等晚飯。
堂哥端著一大碗紅燒肉從面前經過,她的碗裡只有清湯掛麵。
大伯母見她盯著那碗肉,扔下一句:「你一個女孩子,能吃飽就行,別惦記不該惦記的。」
「一口飯。」
陸知意望著大伯母,眼底沒有笑。
「你說得沒錯,確實給過。發霉的饅頭,隔夜的菜湯,還有你們一家人的臉色。」
大伯母的臉漲紅了。
「你這孩子怎麼說話呢?我再怎麼樣,也養了你三年。」
「養?」
陸知意身體前傾,手肘抵住桌面。
「我每天早上五點起床做飯,洗一家人的衣服,打掃屋子。寒暑假去餐館端盤子,掙自己的生活費。你管這個叫養?」
大伯端起茶杯,茶水晃到了杯沿。
他把杯子放下,嘴唇動了幾次。
「知意,當年的事,大伯確實做得不對。可現在翻這些舊帳,也解決不了問題。你堂哥馬上要結婚了,你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娶不上媳婦。」
陸知意重新靠回去。
「他娶不娶得上,跟我有什麼關係?」
大伯母一掌拍在桌上,碗碟跟著碰了幾下。
鄰桌的人回頭看過來,她顧不上壓低聲音。
「陸知意,你還有沒有良心?你堂哥從小讓著你,現在他碰上困難,你就這麼看著?」
胃裡傳來悶痛,陸知意按住風衣下擺,腰背依舊挺直。
「讓著我?」
她笑了兩聲,眼眶泛紅。
「他十二歲那年把我推下樓梯,我腿上的疤到現在還留著。你說他讓著我?」
大伯母張著嘴,半天沒接上話。
陸知意站起身,從桌邊俯視著兩人。
「別演了,我沒時間陪你們耗。」
大伯也跟著起身,堵住她離開的方向。
「知意,你先別急。大伯承認以前對不住你,可你現在過得好,總該照顧一下親人。」
「親人?」
陸知意偏頭看著他。
她拉開包,從錢包里抽出兩張百元鈔票,遞到大伯面前。
「今天的飯錢我請。以後別來找我。」
大伯母抬手推開,鈔票折了一角。
「誰稀罕你這兩百塊?陸知意,你別給臉不要臉。」
陸知意把錢壓在桌面上,轉身朝門口走。
大伯母在後面扯著嗓子喊:
「你今天要是走了,以後可別後悔!你堂哥過不好,全是你害的!」
陸知意沒有回頭,推開店門走了出去。
春風迎面吹來,她在路邊站住,吸了幾口氣,手掌攥緊包帶。
胃裡的疼痛往上頂。
她彎腰撐住膝蓋,等那股痛退下去。
眼眶又熱又脹,淚水壓在裡面,始終沒有落下來。
手機在包里震動。
陸知意拿出來,是蘇言發來的消息。
家裡燉了排骨湯,你什麼時候回來?
她盯著屏幕,喉嚨動了幾下,把那點淚意重新壓回去。
馬上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