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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3章 微臣的負罪感

2026-08-26 17:20:31 作者: 今天也沒吃飽

  裴凜帶著一隊人馬,一步步走出林線。

  肩頭的血肉和爛泥黏在一塊,乾涸後硬邦邦地扯著皮肉,每走一步,都像有利刃在生剜。

  可他顧不上這些。

  懷裡那個白玉盒子,讓他此刻只有滿心的期待。

  只要有了這個,沈折枝的胞妹就有救了。

  她再也不用和之前那樣,沒日沒夜的在刑部熬著,到處搞銀子給她妹妹續命了。

  這樣……定然會十分歡喜吧?

  裴凜抬起頭,被毒瘴熏得布滿血絲的眼眸微眯,看向前方的開闊地。

  下一秒,他愣住了。

  前方等著他的,竟不是他留在外圍接應的那些甲衛。

  排山倒海的肅殺之氣迎面而來。

  無數披堅執銳的甲士列陣於此,黑甲黑騎,長槍如林。

  軍陣中央,一匹雪白的戰馬不安地打著響鼻。

  馬背上的人一襲銀光流轉的貼身輕甲,身後的紅色披風被西南的烈風高高吹起,宛如一尊不可逼視的殺神。

  那是……

  他的心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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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隔著百步的距離對視。

  一個剛從毒沼泥潭裡爬出來,滿身血污,狼狽得像條瀕死的野犬。

  一個披甲執銳,端坐馬上,意氣風發得恍若高高在上的神明。

  隔著這麼遠的距離,裴凜看不清她的神情,卻在看清那道身影之時,心頭一陣欣喜。

  她竟來尋他了。

  京城到西南,千里迢迢。

  她是無意間得知了他來瘴毒淵的消息,擔心他的安危,才這般興師動眾地趕來?

  想到這裡,連日來侵入五臟六腑的瘴毒,似乎在這一刻奇蹟般地消散了。

  裴凜唇角忍不住往上牽,鬆開提刀的手,大步朝她走去。

  「你怎麼……」

  話音未落。

  錚。

  弓弦拉滿的聲音響起。

  沈折枝面無表情地抬起手,搭弓,拉弦。

  一根精鋼箭簇,對準了裴凜的胸口。

  裴凜腳步一頓。

  捧著那隻白玉盒子的手,就這樣僵停在半空中。

  連帶著方才那幾分竊喜和感動,也被這支冰冷的箭矢一起釘在原地。

  「你來這裡做什麼?」

  沈折枝聲音極冷,隨西南的冷風一道吹到了他耳邊。

  裴凜張了張嘴。

  他想說,我來替你妹妹找藥。

  想說……

  我又自作多情了。

  卻發現,他的喉嚨除了發出難聽的喘息,竟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她的眼神……

  為什麼那樣看著他?

  察覺到裴凜眼底的那簇光突然熄滅,沈折枝握著長弓的手指緊了幾分。

  這一路疾馳,她幾乎沒有合眼。

  日夜兼程地趕來,就是怕悲劇發生,怕裴凜真的走了原劇情的老路,舉兵造反,致使大燕血流成河。

  更怕他像原本的結局那樣,被裴玄幽禁,最後把自己逼死在暗無天日的宗人府里。

  為了阻止這一切,自己甚至做好了直接奪權、將裴凜強行押回京城的準備。

  結果到了這裡,卻發現事情根本不對勁。

  裴凜所謂的私調兵馬,滿打滿算只有一千人。

  這點兵力,也就只夠端幾個山頭的地方山匪,哪裡能謀得了反?

  於是,她又順著馬蹄的蹤跡一路追蹤,最後發現裴凜調的這支兵正安靜地守在這瘴毒淵的外圍,嚴禁任何人靠近。

  ……造反造到毒沼澤里來了?

  沈折枝將心底那點後怕與波動撫平,厲聲質問:「為何要私調兵馬離京?」

  「你留在外頭那些人骨頭倒是硬,本侯審了半天,愣是沒撬開半張嘴。」


  「不如攝政王殿下親自給本侯透個底,你跑到這鬼地方,到底在圖謀什麼?」

  裴凜怔在原地。

  看著那支直指心口的箭矢,以及沈折枝眼底的防備與怒意,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原來……

  不是為了他的安危來尋他的。

  是以為他要謀逆,以為他要動搖裴玄的江山,所以才不遠萬里,帶著大軍來鎮壓他。

  呵,是了。

  裴凜在心裡狠狠嘲弄著自己。

  於沈折枝而言,他哪有那麼重要呢?



  而她高高在上,隨意撥弄幾分情意給他,就能讓他甘之如飴。

  他早知道的,不是麼?

  如今,他驟然離京,她第一反應便是他要作亂。

  為了保住裴玄的皇位,連猶豫都不曾有,直接把箭對準了他的心窩。

  想到這兒,裴凜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笑聲扯動了肺腑的傷處,他猛地偏過頭,又咳出一大口黑血。

  「王爺!」

  後方剛剛走出林線的幾名親衛大驚失色,想要衝上前攙扶,卻被裴凜打了個手勢制止。

  裴凜緩緩直起身子。

  什麼都沒解釋。

  他攥緊那個沾著他體溫的白玉盒子,迎著那支隨時會要了他命的利箭,往前邁了一步。

  「站住。」沈折枝眉頭一跳,冷聲警告。

  裴凜充耳不聞。

  他的步伐虛浮,身子也在輕微地打晃,卻一步不停。

  一步。

  一步。

  血跡拖在身後,淌出一道血痕。

  一直走到了沈折枝的白馬前。

  鋒利的箭尖戳破了他襤褸的衣衫,抵在皮肉上,他才終於停下了腳步。

  裴凜看著端坐在馬上的人,喉頭艱難地滑動。

  千般委屈,萬般不甘,被他生生咽回腹中。

  他將手中那個沾染泥污的白玉盒子費力舉高,遞至她眼前。

  「給你的。」

  沈折枝望著他眼底那層灰敗的死氣,心頭沒來由地漫上一陣慌亂:「這是什麼?」

  「幽冥骨蘭。」

  他用力壓下喉間不斷往上滾的血氣,「我去南疆尋了烏木蠱醫,他說,有了這東西……你妹妹胎裡帶出來的不足之症,就能徹底斷根了。」

  話音落下。

  沈折枝瞳孔驟縮。

  腦中似有一道天雷劈過,握弓的指尖也跟著一顫。

  箭矢脫弦而出,偏離了原本的方向,從對方的肩膀擦過,扎進後方的泥地里。

  他說什麼?

  怎麼會是因為這個?

  竟然是因著她當初隨口編的謊言,所以才帶兵來這千難萬險之地的?

  這怎麼可能……

  她還以為,裴凜私調兵馬,意在謀奪江山。

  以為他在這深山瘴林中,藏匿著不可告人的野心。

  她以為,他從未忘記過自己的目標,哪怕於她有情,也斷不至於深陷到此等地步。

  她以為。

  她竟以為。

  她……

  為何會如此以為?

  這一刻,鋪天蓋地的負罪感驟然傾塌,壓得沈折枝喘不過氣。

  她向來自詡理智清醒,走一步算十步。

  可權衡利弊,算來算去,卻從未去掂量過這顆真心的份量。

  人……怎能傻到這等地步?

  裴凜見她垂下長弓,扯了扯唇角,露出一個慘澹至極的笑,在滿是髒污的眉眼間更顯淒楚。

  他將那個白玉盒子,強硬地塞入她手中。

  一如當年,他強硬地拉住她的手腕,笨拙地想要留住她那般。


  「拿好。」

  「離開這裡,瘴氣傷人。」

  交代完這一句,強撐著的那口硬氣終於渙散。

  高大的身軀直挺挺地往前栽倒。

  「裴凜!」

  沈折枝扔掉長弓,翻身跌下馬背,一把接住他。

  他身上的玄色衣衫早已被血水和黑泥泡透,摸上去沒有一點活人的溫度。

  裴凜緊閉著眼,臉頰和脖頸爬滿了紫黑色的紋路,呼吸遊絲般斷續,唇角也不斷溢出黑色的毒血。

  沈折枝慌忙伸手去擦,卻怎麼擦也擦不乾淨。

  「該死……」

  「該死!」

  「裴凜,你真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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