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書房的門,沈折枝先看了一眼案頭堆疊的卷宗和信件。
雖然真正的機密不可能大喇喇地擺在明面上,但裴凜若是真起了謀逆的心思,總歸會留下點首尾才對。
於是,她隨手挑開一封。
入目是滿紙鬼畫符一樣的暗語,根本瞧不出端倪。
「……」
「這密文比甲骨文還難認,裴凜看得懂嗎?」
她忍不住吐槽了一句,將信放到一邊,一封一封的過。
一直到她的視線落在一封壓在鎮紙下,尚未完全封口的信件上。
沈折枝抽出來掃了一眼,目光倏地頓住。
這封信沒有用密文加密,信上字跡寥寥,蓋著鮮紅的虎符印鑑。
這是……
一道軍令。
裴凜竟然越過兵部,在西南地界秘密調動了一部分駐軍?
沈折枝看著信件,指尖越捏越緊:「他竟真的調了兵?難道……」
儘管西南地偏,但凡腦子正常的人都不會想到從那裡起兵,可裴凜這反常的舉動,實在讓人心驚。
除了傾覆皇權之外,她實在想不到什麼更合理的解釋了。
沈折枝站在原地沉默片刻,果斷將這封信件折好,塞入袖中,轉身離開了書房。
門外的秦緒見她出來,剛想湊上前搭幾句話,讓她莫要將王爺不在府中的消息搞得人盡皆知。
迎面卻被她周身罩著的寒氣逼得退了半步。
「沈侯……」他錯愕地開口。
沈折枝充耳不聞,轉身匆匆離開了王府。
秦緒站在台階上看著她的背影,撓了撓後腦勺,一臉費解。
可他又不敢追上去解釋。
畢竟王爺臨走之前再三吩咐過,絕不能讓沈折枝知道他去瘴毒淵涉險一事。
想到這,秦緒垂頭喪氣:「唉,咋辦呢?」
「讓我一個武夫整日考慮這麼多,我去考個功名走正經仕途算了。」
……
沈折枝連夜進了第二次宮。
御書房內,燭火通明。
裴玄披著一件單薄的外衫,看著沈折枝拍在御案上的那封信,臉色難看至極。
「此事朕不准!」
「你是刑部尚書,領兵一事自有朝中武將出手,你親自去做甚?」
沈折枝立刻反駁:「我是沈家人,沈家的兵還是我當年帶回來的呢,我為何不能去?」
「再說了,眼下裴凜只是私調兵馬,究竟是不是要反,還未有定論呢。」
「你若派旁人領兵前去,被他聽到消息,惹怒了他,屆時徹底撕破臉,直接帶著西北的兵馬殺回京城,誰能擋得住他?」
「換作我去便不同了,你心知肚明,他對我尚有幾分情意。」
「縱然他不會因我就此罷手,但我親自到場,總能叫他多幾分顧慮……」
裴玄簡直要聽崩潰了。
他快步繞過御案,一把牽住沈折枝的手腕。
「你非要如此拼命嗎?」
聲音里,帶著壓抑的惶恐和不安。
「皇叔若真有反心,西南如今就是龍潭虎穴!」
「朝中那麼多身經百戰的老將,想要瞞住裴凜的耳目並不難,何須你去涉險?」
沈折枝抿緊了嘴唇。
有些話,她沒法跟裴玄明說。
她看過原文,深知裴凜一旦起兵,那便是一場席捲大燕半壁江山的浩劫,生靈塗炭,血流成河。
如今雖然時間線提前了,地點也不對,但……既然他有了造反的苗頭,她親自去,就能憑藉上帝視角省去很多彎路,把傷亡和損失降到最低。
換了別人去,純粹是給那位送人頭的。
「我意已決。」
見裴玄氣得眼睛都開始發紅了,沈折枝趕緊放緩了語氣,條分縷析地安撫著。
「你且放心,來之前我已經查過,西北大營那邊毫無動靜,說明他的主力並未異動。」
「西南那些兵馬,就算全被他握在手裡,以沈家的兵力也足以與他抗衡一段時間。」
「再一個,你還不了解我?我這人最惜命,絕不會拿自己的腦袋開玩笑,若真有不測,我定會護住自己,全身而退。」
裴玄聽著她一句接一句的軟話,依舊咬著牙不吭聲,繃著下頜。
一副我不說話你就沒辦法的樣子。
沈折枝:「……」
她無奈地握住裴玄的手腕,扯了扯他的袖擺。
「你先前親口說過,這滿朝文武,你最信任的便是我。」
「既然信我,那就說到做到。」
「不然的話,便是言而無信,我會同你生氣的。」
裴玄:「……?」
滿腹的阻攔與擔憂,直接被這句話堵了回去。
這迴旋鏢,竟然扎回了自己身上?
……
西南十萬大山,瘴毒淵。
天穹被遮天蔽日的古木樹冠封死。
這裡到處都是終年不散的濃綠瘴氣,淺淺吸入一口,肺管就像是被火燒過一樣疼。
砰。
一頭體型如牛的巨獸轟然倒地。
裴凜單膝跪在血泊中,雙手反握著一柄玄鐵長刀,深深沒入巨獸的要害。
他維持著這個姿勢,足足停頓了十餘息,才緩過來一些體力,將長刀用力拔出。
隨後借著刀身的支撐,搖晃著站直了身體。
此刻的裴凜已是狼狽到了極點。
束在腦後的墨發早就散了開來,額角的髮絲被汗水和血水浸透,貼在臉側。身上的玄色勁裝也不知被什麼東西撕成了布條,露出內里深可見骨的傷痕。
可那雙冷峻的眸子中卻沒有半分退縮,儘是遇神殺神的兇悍。
只因,前方泥沼旁,生著一圈散發著幽藍螢光的毒蕈。
那圈毒物的正中間,一株花瓣層疊、顏色艷麗得有些詭異的異花,正靜靜地開著。
幽冥骨蘭。
裴凜咽了口帶血的唾沫,從懷裡摸出那張揉皺的圖,借著光線對了一眼。
「找到了。」
他提著刀,深一腳淺一腳地蹚進泥沼。
黑色的淤泥沒過膝蓋,爛泥底下,不知有多少毒蟲順著他的傷口往裡鑽。
裴凜像感覺不到痛一樣,一步步走到近前。
他伸出了那隻被瘴氣侵蝕得布滿紫黑脈絡的手,將異花連根拔起,轉身折返。
「拿盒子來。」聲音沙啞得厲害。
一名滿臉青灰的親衛趕緊遞上一個白玉盒。
此地瘴氣濃重,兵馬無法大批湧入,只能分批輪換入內,如今已經換過五批人手,他是第六批進來的。
裴凜接過玉盒,將幽冥骨蘭妥帖地放了進去。
見玉盒落鎖,眉眼間的戾氣才稍稍散去幾分。
可下一刻,他猛地捂住心口,一口黑血嗆咳而出。
「王爺!」
「本王無礙。」
裴凜抬手推開要過來攙扶他的親衛,將唇角血跡一把拭去。
不過是連日來的瘴氣吸入過多,有些撐不住了,快些出淵找人醫治便是。
「走。」
他將盒子護在懷裡,沉聲開口。
「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