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覺到裴凜話語中滔天的委屈,沈折枝沉默了。
她認真地想了一下,開口道:
「是,愚鈍至極。」
這句話一出來,裴凜那雙眼頃刻紅了個透。
果然……
他做的一切,都是自作主張的笑話。
沒錯,愚鈍的人便是如此了。
他沒有江寄雪那般徐徐圖之的穩重,也沒有裴玄那種與她多年來互相扶持的身份,只會這般笨拙的付出,根本不知究竟如何才能討她歡喜。
那他為什麼還要這樣連命都不要地犯賤呢?
似乎,心裡早就有了一個連他自己都不敢面對的答案。
是因為,他怕。
怕自己與沈折枝之間僅有的那點微薄牽絆,全都是建立在他那日求著她利用自己的前提上而存在的。
若是哪日,沈折枝達到了她想要的所有目的,而他這把刀被利用殆盡,卷了刃……
那他對於她來說,是不是就什麼都不是了?
屆時,連站在她身邊的資格都要被褫奪?
這個念頭,光是在腦子裡轉一圈,就讓他如墜冰窟。
他不想這樣。
其實他一直都能感覺到,沈折枝平日裡待他,總是隔著一層看不見摸不著的屏障。
對於一個在黑暗裡待了太久,只想要拼命向光源貼近,對她的一點風吹草動都敏感至極的人來說,這層隔閡明顯的不得了。
他擅長去感受,卻拙於開口。
所以也不知道該怎麼去砸碎這層隔閡。
而且,在那之前,他做夢也想不到,在那層屏障之下,竟然藏著一個足以震驚朝野的秘密。
他只覺得,在沈折枝眼裡,那個病弱的胞妹比他重要太多太多……
世間哪有男子,會眼睜睜看著自己心愛之人,飽受至親將死之痛,被那種無能為力的絕望日夜折磨凌遲?
若是真的毫無辦法,倒也罷了。
可他偏偏打聽到了幽冥骨蘭。
於是,連哪怕一息的猶豫都不曾有過,直接離了京。
說他自大也好,罵他不計代價是個瘋子也罷。
他無所謂。
如果連愛一個人都要去權衡利弊,去計算籌謀,去瞻前顧後的衡量得失,那還能稱之為愛嗎?
彼時的他,便是揣著這樣一腔熾烈,一頭扎進了瘴毒淵。
卻沒想到,他再一次做出了愚鈍之事。
這一刻,裴凜胸腔里的委屈愈發濃重。
周身好不容易攢起的一點活氣,又被死寂壓住。
搭在錦被上的手指越攥越緊。
「本王……」
他的喉結艱難地上下滑動,想要說些什麼。
沈折枝抬眼一看,那人腮幫子都咬緊了,側過去的眼尾也紅的不像話,當即知道對方又要說些什麼她不愛聽的混帳話了。
她毫不客氣地打斷:「我還沒說完。」
「如果不是因為你這份愚鈍,我到死也不會把這個秘密坦白告知於你。」
裴凜愣了一下。
眼底的鬱氣更重。
「……你在胡說什麼?」
「我在說,愚鈍在我這裡,從來就不是個難聽的詞。」
沈折枝的聲音放輕了些。
她一邊說,一邊伸出手,將他那隻緊攥的拳頭強行拽了過來。
裴凜稍稍施力往回抽了幾下。
心中滿是賭氣的固執,不願被她這般呼之即來揮之即去。
可對方卻反手扣緊了他的手腕,力道更重了幾分。
感受到她掌心的力道和溫度,裴凜終究是沒捨得再用力掙扎,只繼續別著臉,任由她施為。
他悶悶地反駁,「還有比這更難聽的詞麼?」
沈折枝聞言,並未立刻答話。
她低下頭,一根一根地去掰他的手指。
攤平後,只見他的掌心已被指甲掐出一道道深紅印痕。
沈折枝看得蹙起眉頭,用指腹在傷痕上輕柔地按了幾下,開口道:「別胡說。」
「愚鈍二字,聽起來倒有幾分認真。」
「看你一次接著一次,拼命地為我愚鈍著,我才意識到,應該與你坦誠。」
裴凜的睫毛顫抖了幾下。
沈折枝繼續安撫著他的掌心:「可我與你坦誠,並非想要高高在上地告訴你,你做的這一切有多荒唐。」
「我是想說……」
「你拼死換回的那株幽冥骨蘭,確實救活了沈清枝。」
「她現在,正站在你面前。」
裴凜怔住。
她這話……是什麼意思?
他終於按捺不住,偏頭看了過來。
那雙深邃的眸子已然紅透,眼底掛著一層明顯的水光,卻被他強硬地壓著,死活不肯讓其落下。
面容也難得地帶上了些憔悴與易碎的脆弱。
戾氣和凌厲都不見了,只剩下讓人想要靠近的柔軟。
想要靠近,沈折枝便真的靠近了。
她將自己的五指滑入他的指縫,與他十指緊扣。
而後,趁著裴凜還處於驚愣中,她單膝抵上床沿,傾身向前,吻了上去。
裴凜的眼睛瞬間睜大。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吻他。
他感覺自己的心臟都要停了。
腦子裡轟的一聲。
什麼滔天的委屈,什麼自卑的難堪,全都在這兩片柔軟相貼的瞬間,灰飛煙滅。
世間萬物都失去了聲音,只剩下她的唇,極盡溫柔地碾磨著他。
裴凜就這樣渾身僵硬地坐在榻上。
許久過去,才如夢初醒般,緩緩將人按入懷中。
他開始回應這個吻,深深淺淺,不忍用力。
腦海里反反覆覆迴蕩著她最後的那句話。
——她現在,正站在你面前。
沈清枝嗎?
其實,她好像不知道。
她死死守護的那個秘密,對他而言沒有那麼重要。
因為,在他瘋狂迷戀的,屬於沈折枝的一切里,這副皮囊是排在最後的那一個。
性別,也不過只是她外在的一部分罷了。
他真正想觸碰的,是她那個強大又熱烈的靈魂。
他想要和她在世間的每一處相擁,哪怕最後骨頭碎了,魂魄散了,也都不夠。
可,他也知曉這個秘密對她來說意味著什麼。
那是懸在她頭頂的鍘刀,是稍有不慎就會萬劫不復的深淵。
所以,在這難得的親密中,裴凜後知後覺地開始歡喜起來。
她竟然……願意對他坦誠了。
這是不是意味著,她的心底,終於給他留出了一塊小小的餘地?
想到這裡,他貪婪地吮吸著她的氣息,腦子裡瘋狂地轉動著。
他想……
自己是不是需要做些什麼,來讓她徹底安心?
守著這樣一個足以顛覆朝野的秘密,卻願意對他開口。
到底是鼓足了多大的勇氣,又在心裡給自己鋪了多少條退路,才下定這個決心的?
如果。
如果他能傾盡權勢,去為她劈開一條通天的大道。
去給她留一條永遠無人敢阻攔的後路。
告訴她:日後,任誰也無法用這個秘密來傷害你了。
她會不會放心一些?
是不是……就能活得更恣意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