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吻結束。
裴凜脫力般地靠在迎枕上。
他的呼吸濁重,顯然是缺氧加上情緒激盪所致。
瘴毒的餘威和失血的虛弱,讓他視線邊緣都在發虛。
他定定地望著沈折枝。
就在對方以為他要說些什麼互訴衷腸的軟話時,這人卻突然開口說了一句:
「你若要以沈清枝的身份繼承現在的一切,欺君之罪是頭一樁。」
「不過,想來裴玄心裡早就有了替你周全的法子。」
沈折枝愣了一下。
裴凜繼續往下倒:「如此,你只需要面對朝中那些自詡清流的老臣,還有那些利益盤根錯節的世家貴胄,他們一旦得知真相,定會死咬著你不放。」
「如今你手底下有個顧鶴洲,顧家的財力足以讓你在銀錢上不受制於人,能堵住一部分貪婪之輩的嘴。」
「你還有刑部尚書的實權,有靖北侯的爵位,有之前在陵安救出來的一些官員擁護和江南水患積攢的民心……」
「可這些還是不太夠。」
「你缺兵。」
「沒有武力鎮壓,那些人遲早會反撲。」
「這件事……只有本王能幫你。」
「西北的十萬鐵騎,還有本王在京中留的那些兵,全都可以成為你的底氣。」
「如此,錢、權、兵,三力合一,屆時……本王與裴玄,再算上江寄雪那個道貌岸然的偽君子,我們三人聯手替你壓制各方勢力,這大燕的朝堂,你自可堂堂正正地用沈清枝的身份去站。」
他說得顛三倒四,氣息凌亂不堪。
其實連裴凜自己都不知道,那被劇痛攪成一鍋粥的腦子裡,到底在表達些什麼。
他本能的害怕著。
怕她這條路走得太難,被千夫所指,在權力的泥沼中受盡委屈。
所以迫不及待地把能想到的所有籌碼,甚至是自己昔日最厭惡的情敵,全都堆到她面前,壘成一座堅不可摧的堡壘。
沈折枝坐在床沿,聽著這一連串殫精竭慮的算計,有些發懵。
「裴凜……」
裴凜的聲音停住,眼巴巴地望著她:「怎麼了?」
「你是不是有什麼毛病?」
「……什麼意思?本王哪裡算漏了?你說,本王再補。」
「說個屁。」
沈折枝打斷了他,「我是想問,你這人怎麼總是在該說政事的時候跟我說情事,該說情事的時候跟我扯政事?」
裴凜:「?」
他有嗎?什麼時候的事?
下一秒,他的中衣前襟突然被一隻手攥住。
裴凜不由自主地往前倒去。
柔軟的唇,再一次覆上了他的。
裴凜眨眨眼。
唇上真實的觸感和屬於沈折枝的氣息一起刺激著他的感官,令他不自覺地想要伸出手,去擁住對方。
然而,指尖剛抓住了她的衣袖,氣力突然如潮水般褪去。
他的雙手軟綿綿地順著沈折枝的衣袖滑落,垂在榻上。
感覺到眼前的人不動了,重量全壓了過來,沈折枝心頭一跳,連忙退開半寸。
只見裴凜雙眼緊閉,腦袋無力地耷拉在她的肩窩處,臉色比剛才還要白上幾分。
「……」
這是……
親暈了?!
她難以置信地盯著懷裡不省人事的人,反應了一會兒。
隨後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
該死。
怎麼就忘了這人剛從瘴毒淵裡爬出來,身體虛弱得隨時能斷氣。
「章大夫!」沈折枝衝著門外高喊了好幾句。
片刻後,門被推開,老大夫氣喘吁吁地小跑著走了進來。
「侯爺……」
「快!看看他有事沒!」
沈折枝將裴凜放平在榻上,退到一旁,強裝鎮定地用一句話帶過:「方才他醒過來了,然後……不知道怎麼回事,突然又暈了。」
老大夫一聽,趕緊上前把脈。
半盞茶後,他長長地鬆了一口氣,擦著汗回稟:「侯爺放心,王爺性命無虞。」
「只是,王爺體內瘴毒未清,身子本就虛虧到了極點,方才似是氣血翻湧得太過厲害,虛耗過度,這才一時昏厥了過去。」
沈折枝:「……」
沒想到真是被親了一下,直接刺激暈了。
「知道了,」她捏了捏眉心,「既然他暫時脫離了危險,那他體內的瘴毒,憑你的醫術,能清掉幾成?」
老大夫面露難色:「草民醫術淺薄,開的方子最多只能勉強壓製毒性不再蔓延,若要徹底拔除這南疆瘴毒,非得儘快回京城,尋太醫院的聖手或是江湖上的神醫才行!」
沈折枝聞言點點頭。
也好。
離京數日,京中局勢瞬息萬變,是得趕緊回去。
她轉身從袖中摸出兩錠金子,擱在桌上。
「這是診金。」
接著話音一沉,「這幾日醫館裡發生的事,你最好讓它徹底爛在肚子裡,若是走漏了半點風聲……」
老大夫看著那兩錠金子,雙腿一軟,直接趴伏在地上。
「草民明白,草民這幾日又聾又瞎,什麼都沒看見,什麼都沒聽見!」
沈折枝見他懂事,便不再廢話,推門而出。
門外,幾名隨裴凜一道出生入死的侍衛肅立在風中。
見沈折枝出來,連忙開口詢問:「侯爺,有何吩咐?」
「準備啟程回京。」
「現在?」打頭的侍衛愣了一下,面露遲疑,「可是王爺的身體……」
「正因為他身體急著清毒,才要立刻走。」
沈折枝解下腰間的錢袋,遞了過去。
「去城裡買一輛最寬敞的馬車,再買些厚實的軟墊和皮毛鋪滿車廂。」
侍衛接住錢袋,抱拳領命:「屬下立刻去辦!」
……
兩個時辰後。
一輛寬大的馬車停在了醫館門前,後面還跟著數輛低調的隨行馬車。
四匹健馬拉套,車廂內部按照沈折枝的要求,鋪滿了柔軟的軟墊,厚實得如同踩在雲端。
沈折枝親自指揮著幾名侍衛,將昏迷不醒的裴凜小心翼翼地抬進車廂,安置在軟墊中央。
諸事妥當,她才跨步登上馬車。
「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