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聲由遠及近,去買蜜餞的侍衛趕了回來。
他隔著車窗遞進幾個油紙包,對著沈折枝嘿嘿一笑:「侯爺,酸的甜的鹹的,各樣都買了一份。」
沈折枝摸出那錠五兩銀子,侍衛千恩萬謝地接過,退下分贓去了。
車廂內,沈折枝解開外層的油紙,挑了一顆色澤紅潤的梅子遞到裴凜嘴邊:「吃吧。」
裴凜眼珠子轉了一圈兒,就著她的手咬下半顆,嚼了兩口,眉頭立刻緊擰在一起。
「太酸了。」他嘆了口氣,「扯得本王心口直抽抽。」
沈折枝重新換了一包,拿出一塊糖霜山楂:「這個甜。」
裴凜勉勉強強張嘴含住,沒多大會兒又皺起臉:「膩得慌,本王這喉嚨讓瘴氣熏壞了,實在是受不住這等甜膩之物……」
沈折枝盯著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死出,乾脆把油紙包全攏到一塊兒,放到旁邊的小几上。
「那你想吃什麼?」
裴凜一聽,趕緊清了清嗓子,眼神飄向沈折枝的唇。
「在醫館那種就剛好,不酸也不膩。」
「原來如此。」
沈折枝沖他勾勾手指,「那你湊近些。」
裴凜眼睛瞬間亮了。
他迫不及待地往前湊,一副要被得到了的既視感。
誰知下一刻,沈折枝一把抬手捏住他的下巴,動作飛快地從紙袋裡挑了顆顏色最暗,且看著就酸倒牙的梅子,塞進他嘴裡。
「咳……嘔!」
裴凜被酸得五官都要移位。
「你要殺人啊沈折枝!」
沈折枝笑嘻嘻:「你這句話吼起來倒是中氣十足,看來沒有我想的那麼虛弱啊?」
裴凜:「……」
煩死了!
……
到了深夜,有人又開始搞新的節目。
「冷。」
裴凜卷著毯子,像條大青蟲似的往沈折枝身邊拱,「這馬車到處漏風,本王體內寒氣亂竄,凍得骨頭疼。」
沈折枝瞥了一眼小几上特意為他備著的炭盆,裡頭銀霜炭燒得正旺。
「眼下都入夏了,外頭的風吹進來也是熱的。」
「那興許是本王心裡覺得冷吧……」裴凜垂下視線,開始感嘆,「若是這會兒能有個人抱抱本王,暖暖身子就好了。」
沈折枝依舊深呼吸,微笑。
她一把拉過裴凜抱住,順帶扯起自己的毯子往上一兜,將他的嘴蓋得嚴嚴實實。
「閉嘴睡覺,再敢多囉嗦一句,我就把你扔到後頭侍衛的馬車裡去,你們幾人擠在一起,保准熱乎。」
裴凜:「……」
行吧。
好歹是如願以償被抱住了,不虧。
……
轉過天來,正午時分。
該換藥了。
裴凜解開中衣,露出胸口和肩膀上交錯的傷痕。
雖說已經清了毒,但那些被毒蟲啃噬過的皮肉,如今結了一層深紫色的血痂,看著有些觸目驚心。
沈折枝用藥籤蘸著藥膏,輕柔地塗抹。
「嘶。」
裴凜身體一顫,直接栽倒在她的肩頭。
沈折枝趕緊停下:「弄疼你了?」
裴凜舒服地靠著她,要死不活地喘息著:「無妨,你繼續,反正本王這破敗身子也不會被人惦記,疼死過去又有什麼打緊。」
此話一出,沈折枝手裡的藥籤差點戳進他肉里。
她咬著後槽牙,硬是把將人踹下馬車的衝動憋了回去,裝作沒聽見的樣子繼續上藥。
裴凜則靠在她身上,時不時發出一兩聲悶哼,惹得沈折枝不得不一再放慢動作。
每當她低頭,裴凜的視線便肆無忌憚地落在她的側臉上。
爽得天靈蓋都要起飛了。
……
就這麼一路磨嘰到了最後一日,馬上就要進京了。
沈折枝的忍耐也快到了極限。
這人天天嚷嚷著頭暈眼花心口疼,飯量卻是一天比一天大。
頓頓兩大碗粳米粥打底,外加半隻燒雞,吃得香噴噴。
偏偏吃飽喝足後,還要往軟墊上一癱,揉著肚子抱怨:「這胃裡不克化,難受得很,要是能有個人幫著揉揉就好了。」
沈折枝拳頭都捏緊了,差點照他肚子來上一拳。
可對上那人充滿期待的眼神,還是鬆開了拳頭。
她重新深呼吸,微笑,伸手在他肚子上敷衍地劃拉了兩圈。
心裡早就盤算好了——
忍過這最後一天,等回了京城,非得找八個手腳麻利的侍者十二個時辰圍著他轉,看他還怎麼找藉口賴著自己伺候。
裴凜感受著肚子上傳來的溫度,舒服得連眼睛都眯了起來。
心裡打的卻是另一番算盤——
示弱這招,真是屢試不爽。馬上就要回京了,京城裡惦記她的賤人那麼多,必須趁著現在多鞏固鞏固感情。不然等她回去了,被那些裝模作樣的偽君子一勾搭,轉頭把他忘了怎麼辦?
兩人就這麼各懷各的鬼胎,沉默不語。
正想著,馬車行經一處山道。
趕車的侍衛沒留神,車輪碾了過去。
「砰!」
車廂向左側傾斜了幾分,顛簸了一下。
沈折枝剛端起一碗剛熬好的湯藥吹著,猝不及防之下身形不穩,朝著旁邊的小几栽了過去。
這時,原本氣若遊絲、連抬手都要人餵的攝政王殿下,驟然暴起。
他長臂一伸,單手攬住沈折枝的腰,將她扣進懷裡。
與此同時,另一隻手迅速撐住車廂內壁,穩住了兩人的身形。
馬車很快駛出坑窪,重新恢復了平穩。
外面傳來侍衛的聲音:「王爺,侯爺,方才路遇坑窪沒行穩,您二人沒受驚吧?」
車廂內寂靜一片。
沈折枝低頭,看著那碗一滴未灑的湯藥,又抬頭對上裴凜那雙眨巴著的眼睛。
「你,有什麼想說的嗎?」
「本王……」
裴凜喉間一滾,裝出一副疑惑的樣子,「真是奇了怪了,方才不知怎麼回事,身上突然多出一道使不完的牛勁兒。」
「本王正想問你呢,是不是這幾日的湯藥里加了什麼大補的靈丹妙藥?」
話音剛落,他突然收回手,捂住胸口,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往軟墊上一倒。
「咳咳咳……咳咳!」
「糟了,方才情急之下,本王強行催動體內殘存的一些氣力,眼下心脈開始作痛了……」
人在無語的時候真的會笑。
沈折枝就這麼靜靜地看著他演,將藥碗放在一邊,開口道:「行了,別裝了。」
「現在馬上恢復正常,等回了京,趕上休沐日,我還能抽空陪你去京郊的莊子上賞賞花。」
「你要是接著裝,那休沐日就老老實實在王府的床上躺著養傷吧,我看你虛成這副德行,也不像有力氣去京郊的樣子。」
裴凜捂著胸口的手一僵。
他默默地把手放了下來:「……突然就不疼了,你說神不神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