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馬轆轆。
回京後,沈折枝將半死不活的裴凜扔回攝政王府,簡單叮囑了秦緒幾句,便進宮面了聖。
她站在昭明閣中,將西南一行的來龍去脈挑揀著說了一遍。
「他帶去的那一千人,就守在瘴毒淵外圍接應,純粹是為了找藥,與謀反無關……」
聽完這番話,裴玄久久沒有出聲。
他半張臉隱在暗處,看不清表情。
得知裴凜為了沈折枝不惜孤身涉險,還差點把命填在十萬大山的瘴癘之中,心口悶得發慌。
他想,他這輩子最大的私心,應該就是盼著裴凜早點死了。
可……若裴凜是為了沈折枝而死,那他連這份盼頭都不敢有了。
茶盞里升騰的水汽漸漸散去。
裴玄忽而站起身,繞過御案,從身後抱住了沈折枝。
沈折枝一怔,偏頭問了一句:「怎麼?又不高興了?」
「沒有。」
裴玄清楚,若總因為裴凜的事同她鬧,只會適得其反。
他沒那麼蠢。
所以,哪怕心頭酸水翻湧,也矢口否認。
裴玄低下頭,用臉頰貼著她的頸側,低聲問了一句:「你不會離開我的,對嗎?」
「……你在擔心什麼?」
沈折枝偏過頭,嘴唇輕輕碰了碰裴玄的額角。
「你我之間,豈止那點微末情愛?我怎麼可能因為別人對我好,就把你丟下?」
裴玄沉默。
他將臉埋在沈折枝的頸窩裡,喉結滾了又滾。
擔心什麼?
他擔心那個為了沈折枝連命都不要的瘋子。
擔心自己這退了又退的底線,兜不住那份日漸膨脹的恐懼。
這時,沈折枝抬起手,順了順他鬢邊的亂發。
「你最知道我的性子了,情愛這種事,我向來是隨心而行。」
「若是總把自己困在這些亂七八糟的情緒里,辛苦的只會是你自己。」
裴玄閉上眼。
他當然懂。
她永遠都是這麼清醒,讓理智凌駕於情感之上,清醒地看著他在泥沼里掙扎。
可她剛才那番話,等於是變相承認了,裴凜這次的舉動,確實在她心裡留下了位置。
他最怕的事,終究還是發生了……
趁她目光不及,裴玄肆意地紅了眼眶,雙臂收得更緊。
「嗯,我知道。」
語氣克制,但濃濃的委屈還是順著相擁的姿態傳了過來。
沈折枝抿了下唇,將手覆在他交疊在自己腰間的手上,按揉著他的骨節。
「裴玄……」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不必安慰。」
裴玄悶聲開口,鼻音濃重得幾乎要落淚,「我早就試過不去想這些了,但怎麼也控制不住。」
「我不想惹你心煩,便只能自己跟自己較勁。」
這話聽著實在可憐。
沈折枝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其實,她一直都知道,陪在她身邊的這些人,各有各的委屈。
她並非草木,當然也會共情他們那份赤誠與卑微。
無奈的是,她可以給每個對她交付真心的人回報以真心,卻無法給任何人一個可以保證的未來。
因為真心和底牌,是兩碼事。
情愛一事,僅僅是她來到這世間,要做的千千萬萬事中的一件。
裴玄比誰都清楚這一點,只是感情太深,理智往往占不了上風。
或許,也正是因為他對自己的感情里摻雜了太多複雜的羈絆,所以無法像江寄雪那般通透,也無法像裴凜那般孤勇,更別提顧鶴洲那般死都不懼,只要能陪在她身邊。
沈折枝轉過身,捧起他的臉,在那雙泛紅的眼睛上親了一下。
「既然無解,那我陪你慢慢消化這些情緒,如何?」
裴玄喉間一沉。
他用力把她按進懷裡,權當默認。
二人就這麼相擁著,在昭明閣內佇立。
更漏聲聲滴落。
過了許久,裴玄突然開口說了一句話。
「謝謝你,容時。」
「謝我什麼?」
「謝你當年從邊關回來,沒有任何猶豫,堅定地選了我。」
正因如此。
此刻的他,才有了抱住她的底氣。
在這無盡的恐懼與迷茫之中,汲取著她的溫度。
這樣一來……
哪怕前路荊棘,只要有著這零星的回應,便又有了繼續伴她走下去的氣力。
……
沈折枝又順了一會兒裴玄的毛,安撫好對方之後,未作片刻停歇,一頭扎進了刑部。
連日不在京中,公案上的各色卷宗已然堆疊成了一座小山。
「侯爺回來了?」
周晴月抱著一摞新案卷,快步走進來,「這是大理寺剛移交的幾樁積案,您看一眼?」
「放那兒吧。」
她翻開最上面的一本,目光快速掃過,心思卻飄遠了。
裴凜在醫館裡說的那番話,又在腦子裡轉了出來。
錢、權、兵,三力合一。
聽起來還挺氣吞山河的,直接拿刀架在別人脖子上,逼著他們認帳,痛快極了。
可大燕的朝堂不是土匪窩。
一個王朝的運轉,其下牽扯著無數世家大族的百年根基,清流文臣的清高諍諫,勛貴武將分流的封地軍權,更有深不可測的民心向背與利益糾葛。
千絲萬縷,盤根錯節而相互掣肘。
而她,頂著欺君罔上的罪名,僅依靠裴凜等數人從旁施壓,最多只能逼得滿朝文武捏著鼻子,違心地認下她這個例外中的例外。
那不是她要的結果。
她要的,是光明正大,是名正言順。
因為她很清楚,走到今日,她早已不再只是她自己。
這天下有許多困於命運的女子,需要她成為堂堂正正的沈清枝。
唯有她名正言順地站上那個常人難以企及的高位,打破那層看不見的穹頂,才能讓更多的沈清枝站出來,不懼千難萬險,繼續在這世間熠熠生輝。
要真正做到這些,得有讓人服眾的政績,無可指摘的功勳,以及,能讓群臣鉗口的雷霆手腕。
至於裴凜那日所說的權柄交疊之力,不過是在萬般無奈之下,最後用來兜底的籌碼罷了。
此等利器,可用,卻絕不可如此魯莽草率地用。
一旦輕易祭出,便再無迴旋的餘地。
想到這裡,沈折枝閉著眼,把腦子裡的那些關於原書的劇情重新過了一遍。
很多細枝末節的事情早就忘了,但有一件大事,她記得清楚。
算算時間,就在今年年底。
世家大族勾結外敵,倒賣大燕軍械,致使北線三城失守,生靈塗炭。
原文裡,這事最後是裴凜親自帶兵去平息的。
這麼看來……
北境這樁案子,簡直是老天送給她的墊腳石。
要是她能趕在事情鬧大之前,把這幫蛀蟲揪出來,挽救北境三城的百姓於水火。
這等不世之功,足以讓她堵住悠悠眾口。
到那時,誰還敢拿欺君之罪定她的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