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寄雪就這樣安靜地看了她半晌,眼神深沉難辨。
搭在膝頭的指尖輕輕捻動。
「那我便去那裡給你過生辰。」
沈折枝愣住了:「啊?」
不是吧,有別的男人在場,他也要去湊熱鬧?
真的假的?
她試探著提醒:「那是顧鶴洲的酒樓,到那天他肯定也在……」
「那又怎樣?酒樓開門做生意,我付銀子便是。」江寄雪的語氣里聽不出喜怒,「還是說,你不願我去?」
沈折枝趕緊否認:「怎麼可能?」
過個生辰而已,哪有趕客的道理。
只是……
上次江寄雪在那溫泉莊子外直接把她抱走了,顧鶴洲雖然嘴上沒罵人,但後來每次聽到江寄雪這個名字,那張漂亮臉蛋立馬能拉到地上去。
若真看見江寄雪堂而皇之地出現在望江樓,怕是能當場酸倒牙。
這怎麼辦?
「那便說定了。」江寄雪見她未曾出言反對,將此事直接拍板定了下來。
沈折枝:「……」
誰說定了?
恰在此時,馬車停在刑部門外。
她偏過頭,望著刑部門口那對威嚴肅穆的石獅子,心中暗自思忖:罷了,到時候先同顧鶴洲透個口風算了。
大不了分兩桌坐唄。
這二人之中有個體面人,總不至於當場打起來。
定下主意,沈折枝伸手打起車簾,準備下馬車。
可腳步剛邁出去一半,她忽然想起什麼,又迅速縮了回來,而後探身湊近江寄雪,在他臉頰上飛快地啄了一口。
「雖然不知你要送什麼生辰賀禮,但瞧你今日容色如此耀眼,我便提前討些利息,不過分吧?」
說罷,她對著江寄雪笑了一下,旋身躍下馬車。
江寄雪坐在原處,挑開側邊的窗簾,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後。
他緩緩抬手,指尖輕觸那處落過她吻痕的地方。
「越君。」
車轅旁的越君探進頭:「相爺有何吩咐?」
「上次畫額紋的顏料,可還留有?」
越君怔了一下。
相爺平日裡向來是不喜這些繁複花哨的物什的,上次畫那額紋,還是為了……
他趕緊低頭回話:「稟相爺,還餘下一些,妥帖收在庫房中,可要為您取來?」
「嗯。」江寄雪闔上雙目,「尋出來,備好。」
既是赴宴,總該體面周全些。
……
攝政王府。
裴凜趴在榻上,後背和肩膀上扎滿了銀針。
太醫院的王院判一手挽著袖子,一手捏著針尾,小心翼翼地捻動。
「王爺,這瘴毒已清了七七八八,還剩些餘毒,您照著方子早晚服藥即可,不過您前些日子氣血虧虛得厲害,這幾日切忌動怒……」
裴凜咬著牙:「囉嗦死了,本王什麼時候能下地?」
「這……至少還得靜養三日。」
三日?
那豈不是三日之後才能去尋她?
這也太久了!
站在一旁的秦緒端著藥碗,見自家主子轉頭就要發作,趕緊上前按住他的肩膀。
裴凜只好窩窩囊囊地趴回去。
「天天在這兒躺著,不是喝藥就是扎針,難受死了。」
「侯爺走前可是交代過的,讓您聽王院判的安排,您就忍著些吧。」
秦緒說著,將藥碗擱在床頭,壓低聲音提醒,「對了王爺,過幾日就是靖北侯府二小姐的生辰了,您之前吩咐屬下備的那份賀禮,是不是該挑個日子送過去了?」
裴凜一愣。
沈清枝的生辰?
……他之前備的那份賀禮是什麼來著?
好像是一尊白玉觀音,外加幾口大箱子的珍貴藥材。
當時他想著,討好了沈清枝,就能讓對方在沈折枝面前多替自己美言幾句。
然而,現在情況不一樣了。
沈清枝大變沈折枝了。
那點東西,怎麼夠表達他對她的心意?
更何況,她如今要以沈清枝的身份過生辰,京城裡那些蒼蠅肯定聞著味兒就撲上去了。
那幫人能放過這種獻殷勤的好機會?
裴凜越想越鬧心。
不行。
他若是在這種大日子上敷衍了事,定會被顧鶴洲那個滿身銅臭的商人,江寄雪那個裝模作樣的死人臉,連同皇宮裡那個小崽子給比下去。
得弄一件全天下獨一無二的賀禮,讓她一眼就能看出他的用心才行。
想到這,裴凜猛地轉過頭,兇狠地瞪向正在捻針的王院判。
王院判手一抖:「?」
又怎麼了?
「快點扎!」
裴凜催促,恨不得自己把針全拔了跳下床,「本王還有要緊事辦,沒工夫在這兒一直跟你耗。」
王院判:「……」
這施針驅毒講究個循序漸進,必須順著經絡慢慢來,怎麼著也得一個時辰,這怎麼快得起來?
算了,隨便編幾句瞎話哄哄他得了。
「王爺放心,本來需要三個時辰,下官這就拿出畢生絕學,一個時辰保准結束,您看成嗎?」
「這還差不多。」
王院判看著他轉過去的後腦勺,鬆了口氣。
這差事,真是難干啊。
……
昭明閣內,往日裡堆滿的奏摺被推到了一旁。
長案上鋪滿了複雜的圖紙、精巧的齒輪,以及各式各樣的細小零件。
裴玄用襻膊將袖口挽起,手裡捏著一把極細的銼刀,低頭打磨著一枚只有指甲蓋大小的玄鐵機括。
下首處,站著幾位工部最頂尖的巧手匠人和機關師傅。
一名老工匠大著膽子湊上前,看著裴玄手裡那塊薄如蟬翼的精巧部件,忍不住連聲讚嘆。
「這玄鐵竟能被陛下打磨得如此輕薄,且這機括的咬合分毫不差,實在令臣等汗顏。」
裴玄用手指撫過光滑的邊緣,確認沒有任何毛刺後,滿意地將其放進一旁的錦盒裡。
「她不喜繁重之物,若做得重了,戴在手腕上會累。」
看著那玄鐵部件,他的目光漸漸柔和了下來。
記得之前和容時雲雨時,她在解衣衫的間隙,袖子裡曾掉出來過一把匕首。
那時的他嚇了一跳。
容時笑著解釋,她習慣在袖兜里藏一把鋒利的短匕,以備不時之需。
可,那匕首實在太過鋒利,每次看到她隨手將其揣進袖子裡,他都覺得心驚肉跳,生怕她一個不留神,那利刃就會劃破自己的皮肉。
為了解決這個隱患,他特意命人去皇家秘閣的深處,翻找出了幾卷失傳已久的機關殘圖。
隨後又召集了這幾個工部最厲害的師傅,結合圖紙日夜推敲,重新畫了一份專屬於她的袖中暗器圖紙。
這件暗器完全貼合她的手腕,材質用的是最輕也最堅韌的玄鐵。
裡面的機括靈敏至極,只需提前撥動機關,接著手腕微微一抖便能觸發,射出淬了麻藥的細小短箭。
屆時,哪怕她在袖中如何翻轉動作,那機關也絕不會誤傷她分毫。
「咔噠。」
裴玄將最後一個零件完美地卡入槽中,整個袖箭的雛形終於顯露出來,小巧精緻。
他想像著這東西戴在沈折枝手腕上的模樣,唇角揚起一抹滿意的笑。
「這份生辰賀禮,容時定然會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