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折枝盯著眼前的一碗清湯、幾片筍衣和被嫌棄在邊緣的肘子肉,感覺腦瓜子嗡嗡的。
她坐在原處想了片刻,突然拿起筷子,夾起了那片肘子肉。
裴凜見她沒夾自己的菜,嘴角一秒垮了下去。
轉頭卻見沈折枝手腕一轉,將肘子反手放進了他的碗裡。
「王爺眼下正是缺氣血的時候,多吃點肉補補。」
剛耷拉到下巴的嘴角,瞬間揚了起來。
她這是……
在關心他!
然而,還沒等裴凜高興完,沈折枝又動了筷子。
她將那幾片翠綠的玉筍撥到了另一個新碟子裡,遞給顧鶴洲。
「整日操勞生意,火氣旺,吃點筍降降火。」
裴凜翹起來的嘴角,重新耷拉了下去。
煩死了!
這關心居然是批發的!
沈折枝沒注意到裴凜在短短一分鐘內竟然變了三次臉,端起剩下的那碗松茸湯,仰頭一飲而盡。
「湯不錯,多謝江相。」
這下,一碗水可算端平了,任誰也挑不出她的刺。
幾人見她這般,也隱約明白了她的意思,紛紛偃旗息鼓,歇了那份夾菜爭寵的心思。
桌面上總算迎來了片刻的安寧。
可惜,好景不長。
裴凜吃了幾口肘子,實在憋不住,又開始沒話找話關心沈折枝。
沈折枝滿頭問號。
怎麼可能?
她最近頓頓兩碗大米飯,睡得也香,不長肉就不錯了。
不過,為了不讓話掉在地上,她還是打算隨便客套兩句糊弄過去。
「我……」
就在這時,左手手背突然覆上一層溫熱。
一直安安靜靜坐在旁邊的裴玄,終於發力了。
他的手借著袖袍的掩護,悄悄探了過來,捉住了她放在腿上的左手。
隨後用指尖貼著她的手背,曖昧地撫弄著。
沈折枝的身子瞬間繃緊。
她結結巴巴地回著裴凜:「……沒,沒有,還行吧,就那樣,哈哈。」
反觀裴玄,面上一派雲淡風輕,甚至還有空用另一隻手端起酒杯,朝著對面的江寄雪遙遙一敬。
「難得與江相同席。」
江寄雪神色清冷,端起酒盞回敬:「陛下客氣。」
他仰頭飲盡,全了天子的顏面。
桌面上,瞧著還算風平浪靜。
桌子下,裴玄的拇指指腹已經滑到了沈折枝的掌心。
他順著她手心的紋路,一下一下地輕輕勾畫,指尖時不時擦過她敏感的指根,動作說不出的色氣與纏綿。
沈折枝被他勾得半邊身子發麻,暗暗用力想把手抽回來。
裴玄察覺到她的掙扎,手指立刻收攏,將她的手攥得更緊了。
坐在對面的顧鶴洲單手支著下巴,淺色的眸子在突然僵硬的沈折枝和裴玄之間轉了一圈。
狐狸的直覺總是準的。
這種桌底下的把戲,他之前也沒少用,此刻便也隱隱察覺到了那張寬大的桌面下方在上演什麼戲碼。
於是他慢悠悠地開口:「說起來,今日是二小姐的生辰,鶴洲的賀禮諸位已經見過了,不知幾位貴人備了什麼稀罕物件,也讓鶴洲開開眼?」
這話一出,桌下的暗流被生生截斷。
旁邊的裴凜一聽這話,立刻來了精神。
他等這個環節已經等了很久了!
「本王備的禮,自然不是你那些俗不可耐的黃白之物能比的。」
說著,他從袖中摸出一個錦盒,遞給沈折枝。
錦盒由黑檀木雕琢而成,四角包著金箔,暗紋繁複,一看便是皇家御用之物。
沈折枝趁著接盒子的空當,手腕一翻,終於從裴玄的掌心裡掙脫出來。
裴玄手裡一空,眼神暗了暗,倒也沒有繼續糾纏,只端起茶杯輕抿了一口,掩去了嘴角的幾分不悅。
「什麼好東西,用這麼講究的盒子裝?」
沈折枝一邊說,一邊打開了錦盒。
裡面竟然放著一枚玉佩。
玉佩通透無瑕,水頭極足,外圍用純金鑲邊,採用的是掐絲鏨刻工藝,金線纏繞著整塊玉石,精巧絕倫。
令人稱奇的是,玉佩的正中央封著幾片顏色妖異的花瓣。
「這是……」
「那株幽冥骨蘭啊。」
裴凜揚起下巴,語氣里是按捺不住的邀功與得意,「本王讓烏木幫忙把這骨蘭的藥性提煉出來,加了些旁的珍貴藥物,一起淬進了這塊玉里,做成了解毒佩。」
沈折枝愣住了。
那幽冥骨蘭是他前些日子去西南瘴毒淵拼死帶回來的。
她以為自己坦白了身份,這藥便用不上了。
沒想到……他竟然費盡心思做成了隨身玉佩。
裴凜眼神掃過桌上的另外三個男人,音量刻意拔高了幾分:「這東西長期佩戴在身,可解那些慢性的暗毒。」
「日後,誰若想在你的吃食里動手腳,天長日久地侵蝕你,這玉佩自會慢慢將其化解。」
話里儘是些指桑罵槐的味兒,就差直接把防小人幾個字說出來了。
顧鶴洲輕笑一聲:「王爺多慮了,望江樓的吃食乾淨得很,日後這產業也是要歸到二小姐名下的,自己人怎會害自己人?」
「本王可沒說你,你在對號入座什麼?」
「……」
沈折枝無視了兩人新一輪的唇槍舌劍,盯著那枚玉佩多看了幾眼。
確實是好東西,既漂亮又實用,裴凜難得送了個能入她眼的東西過來。
然而,當她的眼角餘光瞥見裴凜搭在桌沿上的那隻手時,突然頓住了。
他的手背上多出一些細小的紅點,有的地方甚至還破了皮,結著血痂。
沈折枝皺起眉頭:「手怎麼了?」
裴凜聞言,趕緊把手縮回袖子裡,偏過頭避開沈折枝的視線。
「沒什麼,那破花上長滿了刺,本王做這玉佩的時候,不小心被蹭了幾下。」
沈折枝:「……」
這死孩子,又開始親力親為上了。
上一個繡得跟蜈蚣一樣的荷包也是如此。
王府里養著那麼多能工巧匠不用,非得自己動手,就喜歡整這些血淋淋的純手工。
可是……
看著他那副彆扭的模樣,沈折枝心裡莫名軟了些。
這憨直的真心,的確彌足珍貴。
她將玉佩珍而重之地掛在腰間,對著裴凜認真開口:「多謝,我很喜歡。」
別開臉的裴凜嗯了一聲。
耳朵趁著她沒注意,悄悄泛起了一層薄紅。
這時,江寄雪將一直攏在袖中的小木盒取出,遞了過去。
「生辰吉樂。」
沈折枝笑著對他道了聲謝,伸手接過木盒。
打開盒蓋,裡面裝著一方極品田黃石印章。
印首精雕著一枝含苞待放的寒梅,刀法極盡細緻,連花蕊都清晰可見。
她怔了一下,將印章翻轉過來,發現底部刻著兩個古樸的篆字:清枝。
再定睛一看……
印章側面的石紋中,竟用極細的陰刻手法,藏著另外兩個字:折枝。
沈折枝手指一頓,抬眼看向江寄雪。
江寄雪靜靜回望著她,眸光清湛,額間那兩道水波看起來愈發清絕出塵。
「一印兩面,聊表心意。」
言辭一如往日那般簡潔。
可,其中的深意卻昭然若揭——
不論她日後想以何種身份立足於世,但凡鈐下此印,便皆為她的本相本意。
雙名同源,再無殊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