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折枝撫過石紋中的字跡，心頭微動。
江寄雪此人看似清冷如月，實則心竅玲瓏。
這枚印章對她來說，雖不是平日裡能經常用上的物件，卻絕對稱得上是一份用心的厚禮。
這意味著，他懂那個背負著重擔的沈折枝。
也懂那個想在陽光下痛痛快快活一場的沈清枝。
這份心意，遠比世俗之物更重。
沈折枝將印章妥帖地收進袖中，端起桌上的酒杯，隔空對著江寄雪舉了舉。
江寄雪對她微微頷首，也跟著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這時，一旁的裴玄突然轉過身，面向沈折枝。
「手伸過來。」
沈折枝愣了一下，依言伸出了左手。
裴玄握住她的手腕，另一隻手順勢探進她的袖口，熟門熟路地摸到了那把短匕。
他用手指靈巧地挑開系帶，將匕首解了下來，隨手擱在桌面上。
噹啷一聲。
江寄雪和顧鶴洲循聲掃了一眼匕首，面色如常。
顯然都知道她有隨身藏刀的習慣。
只有裴凜瞪大了眼睛，視線在匕首和沈折枝之間來迴轉悠。
「你天天揣著這玩意兒到處走？」
沈折枝點點頭：「是啊，防身。」
裴凜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可你整天這麼揣著，萬一划傷自己怎麼辦？」
裴玄輕笑出聲。
「以後都不會了。」
說罷，他從袖中取出一個盒子，打開盒蓋，將那枚精巧的玄鐵袖箭展露在幾人面前。
而後取出袖箭，將其輕柔地貼在沈折枝的小臂上，扣好卡槽。
這機關做得輕，戴在手上幾乎感覺不到分量，完全不耽誤手腕活動。
裝配好後，裴玄又仔細檢查了每一處邊緣和縫隙，確認絕對不會磨破她的皮肉，才緩緩開口道：
「裡面裝了三枚短箭，只要撥動機關，手腕隨便一動便能發出去。」
他的手指突然在那冰涼的機關上輕輕一按。
咔噠。
裴玄順勢托起沈折枝的手，手腕在半空中轉了個彎。
黑洞洞的袖箭口，不偏不倚，對準了對面裴凜的眉心。
「想不想現在試試？」
裴凜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他沒有半點躲的意思，冷嗤一聲：「有種就按下去，看看是這袖箭快，還是本王的反應快。」
沈折枝：「……」
該死。
上一秒她還在感動呢，下一秒這對叔侄又要掐起來了。
唉。
有句老話說得好。
——困難就像男人的鳥一樣，每個人都覺得自己的最大。
沈折枝深以為然。
這世上，怕是再沒有比她更難的人了。
沈折枝暗暗使了股勁，把胳膊壓了下來，隨後看向裴玄：「陛下費心了，這袖箭輕巧靈便，尺寸也剛剛好，極合我心意。」
裴玄見好就收，鬆開了手。
「你喜歡便好。」
顧鶴洲笑道：「三位貴人的禮一個比一個費心思，這麼一襯，倒顯得我除了銀子，什麼也拿不出手了。」
裴凜正窩著一肚子氣沒地方發，聞言刺了他一句：「算你還有些自知之明。」
這人真煩。
自己不過是客套一句，為了給待會兒的重頭戲鋪墊鋪墊，他怎麼還當真接上話了？
顧鶴洲在心裡翻了個大大的白眼，無視了對方，徑直走到窗邊推開了木窗。
夜風層層灌入。
他轉過身，摺扇遙遙一指窗外的夜空。
「不過，顧某有個優點。」
「既然只剩銀子，那便把銀子花到極致。」
話音剛落。
砰！
一聲巨響從江畔傳來。
緊接著，一道刺目的火光沖天而起，直入雲霄。
巨大的煙花在京城的夜幕中綻開，絢爛的光芒照亮了整個望江樓的頂層。
這還不算完，遠處江面上停泊的數十艘畫舫同時點火，無數道火光接連不斷地升空。
赤紅，幽藍，耀金。
整個京城都被這場突如其來的煙火秀照得亮如白晝，好似天上的星河砸進了人間，璀璨得讓人挪不開眼。
街頭巷尾傳來百姓們的驚呼聲，熱鬧非凡。
顧鶴洲斜靠在窗邊，任憑煙火將他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這滿城煙火，博二小姐一笑，可夠？」
沈折枝看向窗外，有些怔然。
除了年關，她還從未在平常日子裡見過如此盛大的焰火。
這一剎那的輝煌，讓她忍不住走到窗邊，認真地看了起來。
她仰著頭，瞳孔里倒映著漫天碎金，睫毛顫動。
一直到夜風吹散了江面上的硝煙味，煙火的餘輝在夜空中慢慢暗淡下去，才依依不捨的收回目光。
「這定然花了不少銀……」
她一邊說一邊轉身，卻被嚇了一跳。
身後幾人不知什麼時候全湊了過來。
四道視線，或清冷，或熾熱，或溫柔，或彆扭，無一例外地，全都落在了她一個人身上。
「喜歡？」江寄雪偏頭看了一眼已經安靜下來的夜空，又轉回來看她。
沈折枝坦誠地點點頭。
忽又話鋒一轉，「其實……以前不怎麼喜歡。」
「何故？」
「可能是害怕絢爛消散吧。」
不知想到了什麼，沈折枝的聲音在夜風裡聽著有些縹緲。
「那時覺得越美好的東西，留不住的時候就越讓人難過，與其眼睜睜看著它變成灰燼，倒不如一開始就別看。」
「不過……現在不一樣了。」
沈折枝視線掃過眼前幾人，露出了一個極其燦爛的笑，明艷得讓窗外的星光都黯然失色。
「為了見證這樣的美麗存在過，我願意承受它的消散。」
此話一出，幾人皆是一怔。
空氣中似乎有什麼東西被悄然撥動。
過了好一會兒，裴玄的眼神軟了下來，嘴角漾開一抹溫和的笑。
「嗯，這樣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