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辦?」
此時的流民隊伍里,一個衣衫破舊的漢子,不動聲色的往旁邊挪動著,然後壓低聲音湊在了另個同樣一身流民打扮的男人身邊。
他們是遼軍劉秉鉞的暗衛,這次的任務派出了八個人。
其中四人混入了邊關鎮的流民隊伍里,一是為了暗中護著這些百姓,防止有人趁亂生事;二是引導輿論風向,將流民的目光引向府城。
至於另外的四人?
他們則分散在邊關鎮周邊的幾處鄉鎮,儘量把周圍零散的流民也組織起來,再一併引向府城。
這麼一操作,集中起來的流民差不多有六百餘人,幾乎將流向邊關一帶的流民,全都匯集在這裡了。
按總兵大人的意思,在扳倒方明禮之前,總得先剝他一層皮才行。
直白來說,就是在揭露之前,必須讓他為流民們做點實事,比如逼他拿出一批糧食來,好歹讓大家填飽幾頓肚子。
如此,這些流民冒著寒潮一路來回的折騰,才不算白白辛苦。
正好也能緩解下這些流民長時間挨餓的狀態,不至於連一口吃食都沒有。
可沒想到,府城這邊竟直接不做人,當場關了城門!
他方明禮作為遼東巡撫,一方的父母官,不僅對投奔而來的流民置之不理,竟還為了明哲保身,暗中將這些人往條件最為艱苦的邊關衛所引。
他這算什麼父母官?!
「鬧吧。」
短暫的沉默後,另一個暗衛緩緩開了口,他聲音平靜,卻透著幾分冷意。
「總得把人逼出來!!」
反正總兵大人的意思,本就想讓他們多折騰折騰方明禮,最好讓他破財出血,如此也算替這些流民出一口氣了。
「行。」
頭一個暗衛應了聲,又佯裝若無其事的往人群最前方走去。
他的步子不緊不慢,像是隨意走動,但最終卻站到了城門正對的位置。
見眾流民神色萎靡,一臉愁苦絕望的模樣,心裡也是暗暗嘆氣。
哎,這些老百姓還是太老實了,都不知道再爭取一下嗎?
如今都走到府城門口了,難不成就這麼直接妥協放棄了?
行吧,接下來就看他開始表演吧!
「咳咳!鄉親們!大夥聽我說一句!」
突然的大嗓門,讓周圍嘈嘈雜雜的哭嚎聲頓了一下,不少人下意識的轉過頭來。
暗衛深吸一口氣,拔高嗓門朝著隊伍喊了起來。
「咱們從幾百里外一路逃到這裡,帶著老人,背著孩子,一路上死了多少人?!好不容易聽說府城有高產糧食,還有巡撫大人坐鎮!」
「咱們忍飢受寒,頂著酷寒一路艱難的來到府城,本是盼著巡撫大人開倉放糧,給咱們一條活下去的生路!」
聽到這番話,人群里有人開始附和,低低的應著。
「可大夥看看!」
暗衛猛的轉身,一手指向那扇緊閉的城門,聲音裡帶了幾分哽咽與憤慨。
「如今府城大門緊閉,這是根本不願接納咱們啊!」
這話一出,周遭流民的情緒漸漸激動起來。
暗衛繼續高聲煽動,「朝廷設下官府,本是要體恤百姓,可方大人身居高位,坐視咱們挨餓受凍,不肯分發一粒糧食,難道我們這些尋常百姓的性命,就這般不值一提嗎?!」
見氛圍醞釀的差不多了,暗衛一個轉身,直接面向了城門,扯著嗓門繼續哭嚎。
「咱們都還沒開口呢,這門就關上了!連問都不問一句!」
「我就問一句!巡撫大人!你可是遼東的父母官吶!咱們都是你治下的百姓,你就這麼看著咱們死在這城門外頭?!」
這番話就像一把火,扔進了干透的柴堆里,讓沉寂的人群瞬間燃燒了起來!
「說得對!憑什麼把咱們關在外頭!」
「咱們是來討條活路的,又不是來造反的!」
「巡撫大人!開門啊!」
「別在裡面裝死,快開門!」
這時,人群中另個暗衛舉手高呼,「我們要糧食!我們要活路!」
這話一出,抗議吶喊接連響起,無數人高高舉起凍得乾裂又紅腫的手,整個城門口一片群情激憤。
一開始,眾人還是滿腔憤懣的怒吼,可喊著喊著,這怒火便慢慢化作滿心的絕望。
大夥的聲音也漸漸轉為悲憤。
而隊伍里的老弱婦孺早已繃不住了,不知是哪個婦人先哭出了聲。
這哭聲一起,像是撕開了一道口子一般,那壓抑許久的悲慟一下子漫了出來。
一時間,場面再也收不住了。
而孩子們被母親的哭聲,驚得也跟著嚎啕大哭起來,老人們顫顫巍巍的跪倒在地,對著城門叩首。
可他們顫抖的嘴唇,一番囁嚅著卻說不出完整的一句話來,只是哭,只是求...
一向堅挺著的男人們,這一刻也受到了感染。
「還以為熬過來就有活路了,可這....」
「我男人在路上沒了,我帶著孩子走了這麼久...就是為了到這裡來討一口吃的...」
「老天爺啊~你開開眼吧!」
「想活下去,咋就...咋就這麼難啊~」
「我只想有一口吃的,一口就行...」
頃刻間,哭聲、哀嚎聲、絕望的呼喊聲,直接混合在一起,眾人的聲音一浪接著一浪,向著那扇冷硬的城門拍去。
這一道道的回聲在空曠的官道上,久久的飄蕩著,散不開,也止不住。
眾人一路跋山涉水,熬過旱災,扛著寒潮,滿心以為總算尋到了一處可以苟活的去處,以為官府會施以援手。
沒想到到頭來,將他們推入絕境的,恰恰是他們寄以厚望的父母官!
竟是一絲活路都不肯給人啊!
一時間,悲拗的哭嚎與哀泣響徹城裡城外,聲聲不絕,在凜冽的寒風之中四下迴蕩。
此時的城門裡頭,不少街道上的人都聽到了一片哀嚎聲,起初他們並未當回事,以為又是那家在收拾熊孩子,或是誰家惡婆婆又在欺負小媳婦。
他們還並不知道城門口發生的事情。
可那哭聲越來越大,越來越近,只覺得那聲音哀慟欲絕,根本不像是尋常的吵鬧。
但仔細辨別聲音的方向,隱隱感覺是城門那邊傳來的。
於是,不少人放下手裡的事,走到了寬敞的街道上,紛紛朝著城門的方向,伸著脖子張望起來。
沒多久,街道上便三三兩兩的聚起了人,隨著城門外的動靜聲,人也越聚越多。
怎這麼大的動靜,到底出什麼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