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媳婦,能精準定位嗎?」
蕭征望著眼前靜謐的千戶宅區,聲音裡帶著幾分沉重。
這可是整個衛所核心將領居住的地方。
若內鬼出在這裡,不論是哪一位,對整個邊防而言,都是致命的打擊。
之前那個守備小兵,所涉及的機密還十分有限,畢竟是底層小兵,能接觸到的東西不多。
可一旦內奸是高層武官,那對方所掌握的軍中信息,就遠非一個小兵能比的了。
底層小兵叛變,或許只是一時貪念,最多牽扯一些私利。
可若是衛所的高官與敵軍勾結,那性質就完全不同了。
這其中必然會牽扯到朝堂上的官員,否則,一個武官再膽大,也絕不敢冒這滅九族的風險。
除非....有人給他托底,有人在朝堂上與他聯結對應。
這樣的內奸不除,無異於在軍中養了一隻蛀蟲,或許不會突然轟然倒塌,但卻會一點點侵蝕肌理,直至從內部瓦解整個防線。
往嚴重了說,甚至有可能會顛覆整個大靖!
聞言,蘇禾低頭看向攀附在自己手臂上的藤蔓。
那翠綠的藤條正在半空中輕輕搖擺,像是一條靈動的小蛇,感知著四周的氣息。
她轉頭看向蕭征,「可以。」
「那走吧。」
"嗯。"
於是,夫妻倆勒著韁繩,放緩馬速,緩緩前行。
青峰與赤霞踩著青石板路,發出有節奏的嘚嘚聲,每經過一座宅院,夫妻倆的心便跟著緊一下。
但見滕蔓繼續指向前方,他們暗暗鬆一口氣的同時,又生出幾分複雜的情緒。
確定不是對方了,一時間他們也不知道該慶幸?還是該害怕呢?
尤其是蕭征,他的心情極為沉重複雜。
畢竟住在這裡的,不止千戶,還有指揮使、參將、游擊將軍,再往上,還有總兵、副總兵等核心將領。
但不管是誰,他都不希望是衛所的任何一個將領,畢竟這些人都是相識多年、同生共死的袍澤!
他無法接受自己的戰友,背叛了大靖!
可藤蔓沒有騙人的道理。
夫妻倆騎著馬,緩緩走過了所有的千戶宅院。
藤蔓沒有停下。
他們又走過了兩位指揮大人的宅院。
藤蔓依舊沒有停下。
他們繼續前行,走過了參將們的院落。
「.....」
眼看著搖晃的藤蔓,還未停下指引,蕭征手中攥著的韁繩越收越緊,指節都發白了。
甚至他連呼吸都放緩了,大氣都不敢出,只覺心臟在胸腔里砰砰直跳!
是緊張、也是害怕...應該不是他想的那樣吧?
若真是的話,那簡直無法想像。
赤霞還在往前揚著馬蹄,蘇禾側頭看了一眼身旁的蕭征,只見他神色緊繃,目光沉沉,額角甚至隱隱滲出了細汗。
她暗暗嘆氣,也不禁為他捏了一把汗。
前方的答案,已經不言而喻了。
終於,馬蹄停在了最後一座府邸前。
——總兵府。
高大的門楣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威嚴,朱漆大門緊閉,門前兩尊石獅虎視眈眈。
而門楣上懸著的『總兵府』三個鎏金大字,在燈籠的映照下熠熠生輝。
這一刻,夫妻倆都靜默了。
從披風上捕捉到的氣息,一路感應追蹤到此,這就意味著,那個人的氣息在總兵府停留的時間最久,生活氣息最濃。
否則,藤蔓不會尋到這裡來。
「.....」蕭征的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
見狀,蘇禾輕聲道,「征哥,先別急著下定論!內鬼不會是總兵大人!總兵大人我雖接觸不多,但他的品性我還是能看出幾分!」
他不一定是百分百品性高尚的好人,但也絕對不會是通敵叛國的內奸。
「我也相信不會是總兵大人!」
蕭征神色嚴肅認真,他進入營地這麼多年了,總兵大人的為人與事跡,他都有所了解。
若他真是內奸的話,以他手裡掌握的兵權,還需要蟄伏這麼久嗎?
完全沒必要跟他們周旋這麼久,更不可能這么小打小鬧的。
蘇禾指了指那扇朱漆大門,「總兵府那麼多人,小蔓指向這裡,不代表總兵大人就是內鬼,也可能是府中的其他人。」
氣息停留久,也不代表一定是主人。
聞言,蕭征的神色稍緩,卻並未完全放鬆。
要知道在整個邊關,總兵府是整個防線的中樞,更代表著邊關最高等級的守備力量。
若是內奸都混入總兵府了,那整個邊防的布防、哨探路線、甚至糧草囤積之處,全都有泄露的風險。
一旦敵軍摸清底細,裡應外合的話,那整個邊防處便如同敞開的大門,而前夜遭遇的偷襲,恐怕還只是一個開端。
他的指尖無意識摩挲腰間刀柄,他現在不能急,也不能慌亂。
若是打草驚蛇,那人就藏在總兵府里,隨時都能給邊關捅出天大的婁子來。
蘇禾看向蕭征,「現在你打算怎麼做?」
總不能大半夜的衝進去搜查吧?
「先回去吧!我明日找總兵大人交流下。」蕭征沉著眉頭,沒有完全的把握與確鑿之前,他們萬萬不能驚動對方。
蘇禾看了一眼總兵府,頷首道,「行,那回吧!」
連續奔波折騰了好幾日,還是早些回去歇息養養神吧。
於是,夫妻倆調轉馬頭。
夜色已深,二人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巷口。
而那座巍峨的總兵府,依舊靜靜矗立在原地,朱漆大門緊閉,仿佛什麼都不知道一般。
妻倆騎著馬直接返回了他們的千戶宅院。
他們也沒想到追查一番,內奸竟離他們的住所這麼近,這倒也有利於他們繼續觀察查探了。
回到他們的新房後,蘇禾摸了摸滕蔓。
「你也別太發愁了,我會讓小蔓留意總兵府,看看府中哪個位置的氣息最為濃重。」
聞言,蕭征舒展眉頭,「好,那就麻煩媳婦你了!」
稍作停頓,蘇禾開口道,「你覺得有沒有可能.....是那位韓公子?」
蕭征瞪大眼睛,原本他還沒有明確懷疑的目標,而聽到他媳婦這麼一說,他的腦子裡忽然閃過一些零碎畫面。
他突然想到一件事,「我聽說那位韓公子臘月間就回京城了,這半個多月都沒在邊關。」
聞言,蘇禾笑了笑,「若是提前安排好了,哪還用他本人親自守著啊?或許,最後一次交接信息的人,也未必是他自己。」
「有錢能使鬼推磨,他也可以安排其他人接替自己,如此,還能洗脫他不在場、勾結敵軍的嫌疑,故意放煙霧彈呢!」
蕭征驚愣住了,仔細回想之前韓霖的一些反常言行,再加上披風定位在總兵府,他心中的懷疑越發強烈了。
「有可能!」
他轉頭表示道,「媳婦,你把披風交給我,我明早帶去營地給總兵大人瞧瞧。」
蘇禾反問,「你打算直接告訴總兵大人?」
「我只把我所知道的一些線索與懷疑,客觀的告訴他,並不會莽撞的跑去直接告狀或定罪,至於總兵大人相不相信、願不願意去調查?」
「那就看他自己決定了!」
當然,他私下還是會繼續收集證據,直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刻。
之前沒有明確的懷疑對象,想要去搜索證據,或許有點難!
可現在已經有了懷疑目標,那針對性的調查收集線索,那便要容易許多。
蘇禾淡然道,「好!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直接說!」
「嗯,時間不早了,咱們早些歇息吧。」蕭征示意,這幾日真是辛苦她了。
蘇禾剛躺在床上,忽然想起一件正事。
「對了,我讓你打聽的事情,如何了?」
蕭征伸手先將人摟進了自己的懷裡,又捏了捏她背後的棉被,確保不漏風冷著她。
「放心吧,你交代的事情我何時馬虎過。」
聞言,蘇禾笑著往他懷裡蹭了蹭,他這話倒是不假,這也是他最讓自己感到安心的地方。
安心不是非得要多強大,而是共同生活中,他能句句有回應,事事都落實,不敷衍、不欺瞞。
「那你說說。」
她忍不住摟著他結實的腰,臉頰貼在他厚實的衣襟上。
大冬天的有個這麼炙熱的大暖爐,啥保暖物品都不用了。
見自家媳婦直往他的懷裡鑽,蕭征眉眼間都是柔和笑意,心裡脹脹的,很是心滿意足。
「那個孩子九歲,姓彥,大家都叫他小河,他的父母兄姐都在逃荒路上死了,與他一起的那個男人,是他隔房的堂叔彥輝,年二十七,妻女也都死在逃荒路上,就留他一人。」
「是他護著小河,爺倆一路相依為命逃到了邊關,那晚上實在是餓狠了,才想著冒險進山去找點吃的,結果體力不支暈在了路邊上。」
「前晚上的偷襲,她們叔侄倆無意中聽到了韃子兵的交談,那個彥輝為護著小河逃出營地報信,隻身一人去引開那些韃子兵。
結果被韃子兵的刀所傷,好在關鍵時刻,李大人帶兵趕到了,及時救下了他,目前他還在軍醫處養傷,他還算幸運,沒傷及要害,只是幾處刀傷略重了些。」
蘇禾微微點頭,「嗯,那他們家中是個什麼情況?還有其他的親戚族人嗎?」
她沒想到那小孩的情況,竟是這樣的。
說他可憐吧,但卻有一路護著他的堂叔,那樣的環境下,都沒有捨棄他,這已是幸運。
蕭征繼續說道,「至親沒有了,就他們叔侄二人!同村老鄉倒是還有一些,但在逃荒路上被劫匪給衝散了。」
「他們的祖籍在南寧的一個村莊,那個彥輝學了一手算帳本事,在鎮上的酒樓當帳房先生。」
「他們叔侄倆投靠衛所後,也因他的算帳能力,被安排到後勤處幫忙,像他這類有一技之長的人,屬於特殊流民群體。」
「在咱們邊關衛所,針對這類有專長的人,特意設立了『附戶』、『寄戶』的戶籍分類,簡單來說,他們受衛所庇護,依附於衛所,但不用承擔軍戶的兵役義務。」
「且往後他們都不能為其他人辦事,只能為衛所效力,而他們的戶籍也會由衛所統一代管,不能私自離開衛所管控範圍內。」
躺在他懷裡的蘇禾,緩緩點頭,「沒想到這裡面還有這麼多講究啊!」
她伸出手,把玩著他的領口。
「你說,若是我想把他們叔侄倆的戶籍轉到咱們家名下,可行嗎?」
雖然婆母他們仍住在前營村,可他們一家已徹底脫離了軍戶籍,讓他們掛在他們家戶籍下,也不算辱沒。
聞言,蕭征順了順她頸間的長髮,「按規矩肯定不行,他們已經跟衛所簽訂了契書,哪能輕易反悔?」
「但若是你出面要人,我估計總兵大人會同意的!你為衛所做了那麼多的貢獻,衛所可欠了你不少人情。」
「你要是提出這個需求,以總兵大人的作風,這個面子他肯定會給的!只是註銷一個附戶的文書,又不涉及軍籍,也不算違規。」
至少對於總兵大人那樣的品級,不算什麼難事。
聽他這麼說,蘇禾心裡稍稍安定,「那你明日去營地匯報的時候,順道也幫我跟總兵大人提一下,說我為了感謝小河的通風報信,想認他做乾弟弟,問問大人的意思?」
總不能無緣無故就讓總兵大人為她壞了規矩?
雖說憑先前立下的功勞,她直接開口要人,大人多半也會應允,可這般行事容易傷了彼此情分。
而人情來之不易,能不消耗,便儘量省著唄!
以『感恩』的名義要人,聽著也好一些,事情辦起來也更能順理成章了。
「媳婦,你這是....」
蕭征略顯疑惑,不知道她媳婦的用意為何?
蘇禾輕聲道,「你不覺得咱們這新宅院太過空曠了嗎?這麼大的面積,總不能事事都要我一人打理吧?」
「所以,我打算從流民里招收幾個人,留在府里聽用,我也能省事些。」
「眼下至少先招收三個人!一位守門的,總不能每次有人來,都要我親自跑去開門;再要一位負責灑掃收拾的嬸子或婆子都成。」
「最後,還得再招一個近身的小丫頭,能幫著我跑跑腿、打打雜什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