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星羅城白日裡的喧囂終於一點點沉了下去。
皇城大酒店外,巡邏的星羅禁衛依舊來回走動,街道兩旁的魂導燈散發著柔和光芒,將整條長街照得如同白晝。可在這份平靜之下,今夜的星羅城,卻並沒有表面看起來那般安穩。
史萊克所在樓層中,王言並沒有休息。
白天兩場比賽之後,他便一直坐在桌前整理資料。
史萊克第一戰雖然贏得漂亮,但那是建立在霍雨浩模擬十萬年魂環嚇住對手的前提下。接下來各大學院必然會對他們有所防備,這種手段最多只能再用一次,甚至可能一次都不能再用了。
而日月皇家魂導師學院那邊,今日同樣贏得太輕鬆。
那種近乎機械般的魂導戰術壓制,讓王言心中壓力極大。
他揉了揉眉心,看著桌面上的記錄,喃喃道:「日月皇家魂導師學院沒有讓笑紅塵、夢紅塵上場,也沒有讓那個夜歸塵出手。第一輪只是馬如龍帶隊,便已經如此輕鬆。」
說到夜歸塵這個名字時,王言的筆尖微微停頓了一下。
這名學員在日月皇家魂導師學院的資料中並不算特別顯眼。
武魂,陰鐵骨爪。
五十一級近戰魂導師。
擅長近身突襲、毒性魂導器、爪類魂導器。
看起來很合理。
可越是合理,王言反而越覺得哪裡不對。
日月皇家魂導師學院這次帶來的隊伍,每個人都有明確定位。
唯獨這個夜歸塵,像是被刻意塞進隊伍里的一把暗刃。
不張揚。
不出手。
不解釋。
可他存在感太冷了。
王言正思索時,房間外忽然傳來輕微腳步聲。
片刻後,貝貝推門走了進來。
「王老師,還沒休息?」
王言抬頭看了他一眼,道:
「睡不著。你呢?」
貝貝苦笑一聲,道:
「也睡不著。」
徐三石跟在後面探出頭來,打了個哈欠,道:「我倒是能睡著,但貝貝非說出來看看。王老師,你說他是不是閒得慌?」
貝貝瞥了他一眼,道:
「你如果不想來,可以回去。」
徐三石嘿嘿一笑,直接走進來坐下。
「來都來了。」
王言看著兩人,心中倒是稍微安定了一些。
明斗山脈之後,這些孩子明顯成長了。
以往徐三石雖然也靠得住,但更多時候還是嘴上不正經。可現在,他即便嘴裡還在開玩笑,身體卻始終保持著可以隨時動手的狀態。
這是被危險逼出來的本能。
王言剛想說話,忽然神色微微一動。
不知為何,他心裡猛地生出一絲不安。
同一時間,另一邊,日月皇家魂導師學院所住的區域外,一道邋遢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夜色之中。
玄子沒有走正門。
他也不可能走正門。
身為九十八級超級斗羅,若他真想潛入一個地方,普通魂師和魂導師根本不可能察覺。哪怕這裡住著日月皇家魂導師學院的隊伍,哪怕周圍布置了不少警戒魂導器,對他而言,也不過是稍微麻煩一些。
一道淡淡的土黃色魂力從他腳下蔓延開來,厚重如山,卻又無聲無息。幾枚隱藏在暗處的警戒魂導器剛剛閃過一絲微光,便像是被某種力量壓住了一樣,重新歸於沉寂。
玄子沒有驚動任何人。
他今夜本不該來。
至少按規矩來說,他不該來。
這裡是大賽期間各學院下榻之地,日月皇家魂導師學院是正式參賽隊伍,沒有證據的情況下,他這個史萊克宿老若強行潛入調查,一旦被抓住把柄,史萊克必然會落人口實。
可玄子不甘心。
白天,他盯了整整一場比賽,什麼都沒查出來。
日月皇家魂導師學院表現得太正常了。
正常得讓他心煩。
而那個夜歸塵,更是從頭到尾沒有半點破綻。
玄子不相信自己的直覺會毫無來由。
他經歷過太多生死,見過太多邪魂師,也見過太多看似無害、實則滿身血腥的怪物。白天那個少年看似乾淨,可玄子就是覺得不對。
所以他來了。
哪怕只是靠近查一查。
哪怕只是用一點點威壓試探一下。
如果對方真是那個戴著黑鐵面具的飛行邪魂師,只要逼出一絲屍氣、一絲陰風、一絲魂環波動,他就能確定。
到時候,就算日月皇家魂導師學院不認,他也有辦法繼續查下去。
玄子的身影無聲穿過外層廊道,停在一扇房門之外。
房門後,正是夜歸塵的房間。
裡面很安靜。
沒有修煉波動。
沒有魂導器實驗聲。
甚至連呼吸聲都極輕。
玄子眯了眯眼。
「裝得倒是像。」
他沒有立刻破門,而是抬起右手,五指微微一壓。
一縷極其細微的威壓順著門縫滲了進去。
這股威壓不重,卻極其精妙。
它不會傷人,卻會讓被探查者的武魂本能地產生反應。
若夜歸塵真是普通陰鐵骨爪魂師,最多只是身體一緊,魂力波動稍有起伏。可若他體內藏著更深層次的邪魂師本源,在超級斗羅氣息壓迫下,很可能會有一瞬間的本能反噬。
房間內,夜歸塵坐在床榻上,雙眼緩緩睜開,幾乎在那縷威壓進入房間的一瞬間,他腰間的斂屍遮魂佩便微微一熱。
「果然來了。」
夜歸塵眼中沒有意外,只有一抹淡淡嘲弄,從白天玄子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這個老東西不會這麼輕易罷休。
史萊克的人就是如此。
在明面上,他們講規矩,講證據,講大賽秩序。
可一旦他們懷疑某個人是邪魂師,規矩便可以暫時放到一邊。
當初馬小桃可以一句「寧殺錯,不放過」就要殺他。
如今玄子自然也可以一句「為了大陸安危」來試探他。
夜歸塵沒有動。
他任由那股威壓落在自己身上,體內屍氣卻被他壓得死死的。斂屍遮魂佩、金屍裂魂臂內部隱藏的遮魂迴路、冥翼屍龍骨上的封禁紋路,三重力量同時運轉,將他真正的飛僵本源封在身體最深處。
表面上,他只是一個五環魂導師。
陰冷。
沉默。
但沒有邪魂師氣息。
門外,玄子眉頭一點點皺起。
沒有反應?
他不信。
於是,那股威壓稍稍加重了一分。
房間裡,夜歸塵臉色微微一白,像是被突如其來的壓力驚醒。他緩緩抬頭,望向房門方向,眼神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驚疑與警惕。
就像一個普通學員察覺到外面有人。
玄子眼底閃過一抹冷意。
還不露?
那就再逼一逼。
他的手掌緩緩抬起,指尖已經凝聚出一縷極淡的土黃色魂力。只要這一縷魂力落下,夜歸塵所在房間便會被瞬間封鎖。到時候,他會用更強的威壓直接壓迫夜歸塵的武魂。
只是一瞬。
不會傷人。
但足以讓真正隱藏的東西露出破綻。
可就在玄子準備出手的剎那,遠處夜空忽然炸開一道刺目的火光。
轟!
劇烈爆炸聲從皇城大酒店另一側傳來。
玄子的動作猛地僵住。
那是史萊克所在的方向!
下一刻,一股混雜著陰冷死氣和魂導爆炸波動的氣息沖天而起,雖然不強,卻極其刺耳,像一根針狠狠扎進玄子的神經里。
玄子臉色驟變。
「該死!」
他瞬間明白了。
自己中計了。
不,甚至不能說中計。是他明知道這可能是調虎離山,卻還是因為不甘心離開了史萊克眾人身邊。
「蠢貨!」
玄子狠狠罵了自己一句,身影瞬間消失在原地。
轟的一聲,窗外空氣炸開,他整個人如同一頭暴怒的饕餮巨獸,直接撕裂夜色,朝史萊克所在方向衝去。
房間內,夜歸塵緩緩收回目光。
玄子的氣息遠去後,他臉上的蒼白與驚疑也一點點消失。
他抬手倒了一杯冷茶,輕輕抿了一口。
「果然,越愧疚的人,越容易犯第二次錯。」
「我早就猜到你會來,所以給你送了點禮物!」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
這一次襲擊,並不是為了殺死史萊克預備隊。
那不現實。
有王言在,有史萊克眾人本身的警惕性在,再加上玄子不可能真的離得太遠,想靠幾名普通邪魂師殺光他們,根本不可能。
夜歸塵也沒打算這麼做。
他只是要告訴玄子一件事。
只要你離開,史萊克就會出事。
你想查我?
可以。
但你敢賭嗎?
……
皇城大酒店另一側,史萊克所在樓層已經亂成一片。
爆炸並不是發生在眾人房間正中央,而是在外層走廊和側面儲物間附近。那幾名潛入的邪魂師實力並不強,最強不過魂王層次,身上攜帶著幾枚粗糙的屍毒魂導爆雷,目的也不是正面強殺,而是製造混亂後趁機襲擊。
可他們低估了王言。
王言雖然不是頂級強者,也不是正選隊員那種戰鬥怪物,但他足夠謹慎。
從明斗山脈出事後,他便在史萊克眾人所住樓層布置了簡單的警戒魂導器,又安排了輪流值守。再加上霍雨浩精神力敏銳,爆炸前一瞬間便察覺到了不對。
「有敵襲!」
霍雨浩的聲音幾乎是和第一聲魂導爆雷同時響起,精神探測瞬間鋪開,整層樓的情況被他強行傳遞給還沒休息的眾人。
貝貝和徐三石距離走廊最近。
兩人第一時間沖了出去。
貝貝身上雷光爆發,藍電霸王龍武魂瞬間附體,一爪將一名剛從黑煙中撲出的邪魂師擊退。可那邪魂師胸口早已綁著屍毒爆雷,被雷霆擊中後竟然露出猙獰笑容,身體猛然膨脹。
「退!」
霍雨浩的精神提示瞬間傳來。
貝貝臉色一變,立刻後撤。
徐三石則直接一步踏前,玄冥龜甲盾轟然砸在地上。
下一瞬,屍毒爆雷炸開。
暗綠色毒霧混雜著破碎骨片向四周飛濺。
徐三石悶哼一聲,整個人被震得後退數步,盾面上被腐蝕出幾點斑痕。貝貝雖然退得快,卻還是被一道骨片擦過肩頭,鮮血瞬間染紅衣袖。
「貝貝!」
江楠楠從房間中衝出,臉色一變。
貝貝咬牙道:
「小傷,別管我!」
另一邊,和菜頭已經扛起魂導炮,對準走廊盡頭轟出一道魂導射線。
轟!
一名想趁亂接近霍雨浩房間的邪魂師被直接轟飛,撞碎窗戶摔了出去。
蕭蕭的三生鎮魂鼎落下,將毒霧暫時鎮住。
王冬展開光明女神蝶雙翼,光明氣息擴散,雖然無法徹底淨化屍毒,卻能壓製毒霧繼續擴散。
王言站在走廊中央,臉色蒼白,卻沒有退後半步。
「不要追出去!」
「守住房間!」
「所有人靠攏,不要分散!」
他的聲音極其冷靜。
正是這份冷靜,讓史萊克眾人沒有在爆炸後陷入混亂。
那幾名邪魂師本想趁亂殺人,可他們沒想到史萊克這邊反應如此快。更沒想到,這支看似年輕的隊伍,在經歷過明斗山脈之後,對邪魂師襲擊已經有了近乎本能的警惕。
短短片刻,襲擊者便被壓制住。
其中兩人自爆而死,一人被和菜頭轟成重傷,還有一人試圖逃走,卻被江楠楠抓住機會近身,一記柔技直接扭斷了手臂,狠狠摔在地上。
等玄子趕到時,戰鬥已經接近尾聲。
轟!
窗戶炸開。
玄子從夜色中沖入走廊,恐怖威壓瞬間籠罩全場。
那名還想掙扎的邪魂師剛抬起頭,就被玄子一腳踩在胸口。
咔嚓一聲。
胸骨塌陷。
邪魂師口中噴出黑血,眼中滿是驚恐。
玄子的臉色陰沉得可怕。
他看著走廊里瀰漫的屍毒霧氣,看著貝貝肩頭的血,看著徐三石略顯發白的臉色,心裡像是被狠狠抽了一巴掌。
又是這樣。
又是他離開的時候。
哪怕這一次沒有造成嚴重損失,可這和明斗山脈何其相似?
敵人甚至不需要真正殺死這些孩子,只需要讓他意識到一點。
他不能離開。
一步都不能。
「玄老。」
王言快步走了過來,聲音壓低,道:「貝貝肩傷不重,徐三石被震傷了一下,但玄冥盾擋住了大部分衝擊,其他人沒有大礙。」
玄子聽到這句話,緊繃的身體才微微鬆了一絲。
可他的臉色依舊難看。
他低頭看向腳下那名邪魂師,眼神森冷。
「誰派你來的?」
那名邪魂師嘴角流著黑血,忽然詭異地笑了起來。
「史萊克……嘿嘿……史萊克……」
玄子眼神一厲,正要封住對方魂力,可已經晚了。
那邪魂師體內忽然響起一聲輕微爆鳴。
下一刻,他眼中的神采迅速渙散,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精氣神一樣,皮膚乾癟下去,化作一具冰冷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