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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龍門

2026-05-25 20:48:49 作者: 瑜大小姐1

  三月初一。

  天還沒亮透,清河縣貢院外頭已經站滿了人。

  兩排高腳燈籠掛在貢院大門兩側。

  火光映著門楣上「貢院」二字,把一張張或緊張或麻木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顧辭提著那隻澄心堂特製考籃,站在鹿鳴書院的隊伍里。

  身旁的薛明陽搓著手,嘴裡呼出一團團白氣。

  「辭弟,我手心全是汗。你說我是不是要完。」

  「三月天出汗,說明你穿多了。」

  「不是熱的,是緊張的!」

  薛明陽壓低聲音。

  「你看前頭那幾個老童生,鬍子都白了還在排隊。我要是考到那個歲數還沒考上,一頭扎進河裡算了。」

  「閉嘴。」

  趙文翰站在前面,回頭瞥了他一眼。

  「考場外喧譁,扣印象分。」

  薛明陽趕緊捂住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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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貢院大門前設了三道關卡。

  第一道是驗看考引。兩個書吏坐在桌後,逐一核對姓名、籍貫、年貌。

  第二道是搜檢。

  這才是最要命的一關。

  四個膀大腰圓的衙役分列兩側,每個考生進門前都要脫去外衫,解開發髻,連鞋底都要掰開來看。

  顧辭站在隊伍里,看著前方的動靜。

  一個穿灰布長袍的中年書生剛走到搜檢處,還沒等衙役動手,自己先慌了。

  「軍爺,我這裡頭沒帶東西,真沒帶。」

  衙役沒搭理他,伸手就往他袖子裡摸。

  摸了兩下,臉色一變。

  從那人左袖的夾層里,抽出一張薄如蟬翼的紙條。

  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蠅頭小字。

  「夾帶!」

  那衙役一聲暴喝,兩個同伴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那書生的胳膊。

  「冤枉啊!那不是我的!是別人塞進來的!」

  中年書生雙腿發軟,被拖著往外走,嘴裡的哭喊聲越來越大。

  「我考了十七年啊!求求你們再查查!那真不是我的!」

  沒人理他。

  貢院門口的規矩,鐵面無私。

  一旦搜出夾帶,當場逐出,三年內不得再考。

  薛明陽看著那人被拖走的背影,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辭弟。」

  「嗯。」

  「我突然覺得,我那考籃里是不是不該放那麼多東西。萬一人家把我的參片當夾帶怎麼辦。」

  「參片上寫字了嗎。」

  「沒有啊。」

  「那就不是夾帶。別自己嚇自己。」

  隊伍緩緩往前挪動。

  又有兩個人被搜出了問題。

  一個是把小抄藏在鞋底夾層里的,另一個更絕,把經文抄在了貼身中衣的內側。

  兩人都被拖了出去。

  哭的哭,罵的罵,貢院門口亂成一鍋粥。

  趙文翰面色如常,目不斜視。

  他回頭看了顧辭一眼,微微點頭。

  顧辭露出淺淺笑意。

  不需要多餘的話。考場上見,這是他們的約定。

  趙文翰轉身,大步走向搜檢處。

  他動作利落地解開外袍,摘下頭巾,雙手平舉。

  衙役上下摸了一遍,乾乾淨淨。

  「過。」

  趙文翰穿好衣裳,提起考籃,頭也不回地走進了貢院大門。

  薛明陽排在顧辭前面。

  輪到他的時候,他深吸一口氣,挺著胸脯走上前。

  「軍爺,我薛明陽,鹿鳴書院的。」


  衙役看了他一眼,沒什麼表情。

  「脫外衫。」

  薛明陽手忙腳亂地解扣子,差點把裡衣也扯下來。

  衙役搜了一圈,又翻了翻他的考籃。

  「這什麼。」

  衙役拎起一個油紙包。

  「參片!提神用的!我體虛!」

  衙役打開看了看,確認不是紙張,扔回考籃里。

  「過。」

  薛明陽如蒙大赦,抱著考籃就往裡沖。

  走了兩步又回頭,沖顧辭比了個拳頭。

  「辭弟,裡頭見!」

  顧辭點點頭。

  下一個就是他了。

  他提著考籃走上前。

  負責搜檢的是個四十來歲的老卒,滿臉橫肉,手上老繭厚得像砂紙。

  老卒低頭一看,愣了。

  面前站著個身高才到他胸口的孩子。

  眉眼清秀,面如冠玉,穿著一身乾淨的青布棉袍,提著個比他半個身子還大的考籃。

  「你是……」

  老卒翻了翻手裡的名冊。

  「顧辭?」

  「是。」

  老卒上下打量了他兩眼。

  他在貢院門口當差七八年了,什麼樣的考生沒見過。

  但十歲的,頭一回。

  「小公子,得罪了。」

  老卒的手伸過來,在他肩膀和腰間拍了拍。

  動作比方才對那些成年書生輕了不止一半。

  又翻了翻考籃。

  防風蠟燭、桐油布、乾糧、筆墨、參片。

  樣樣都是規矩內的東西,沒有一件多餘。

  「過。」

  顧辭穿好衣裳,提起考籃,邁步走進貢院大門。

  跨過那道門檻的一瞬間,他聽見身後有人在議論。

  「就是那個十歲的娃娃?」

  「周山長拿功名保的那個?」

  「嘖,生得倒是好看。就是不知道肚子裡有沒有貨。」

  顧辭沒回頭。

  貢院裡頭比外面安靜得多。

  一排排號房整整齊齊,像蜂巢一樣密密麻麻排列著。

  每間號房只有三尺寬、四尺深,上下兩塊活動木板,白天當桌椅,晚上拼成床。

  引路的小吏拿著名冊,領著顧辭往裡走。

  「顧辭,甲字號考棚。」

  小吏指了指最前排靠北的一間號房。

  坐北朝南,採光最好的位置。

  顧辭走進去,放下考籃。

  號房雖小,但收拾得很乾淨。

  角落裡還貼心放著一隻嶄新的尿壺。

  他先把桐油防水布鋪在考桌上,四角用鎮紙壓好。

  春天的天氣說變就變,萬一下雨,號房頂上的瓦片未必擋得住。

  這塊布是薛家特製的,刷了三層桐油,滴水不沾。

  鋪好布,他又把防風蠟燭立在桌角的凹槽里。

  這蠟燭外頭罩了一層薄銅片,三面擋風,只留正面透光。

  哪怕起了穿堂風,火苗也不會滅。

  做完這些,顧辭在號板上坐下來。

  雙手平放在膝上,閉目調息。

  號房外頭,腳步聲、咳嗽聲、木板碰撞聲此起彼伏。

  那是其他考生陸續入場的動靜。

  有人在小聲背書,有人在翻考籃找東西,還有人已經開始緊張地來回踱步。

  顧辭一概不理。

  他的呼吸平穩而綿長。

  前世讀博那幾年,他在圖書館裡一坐就是十幾個小時。

  這間三尺寬的號房,比圖書館的格子間還寬敞些。


  晨光從號房正面的敞口透進來,落在他眉睫上,鍍了一層薄薄的金色。

  十歲的少年端坐如松。

  外頭的喧囂與他無關。

  他在等。

  等那一聲鑼響。

  等考捲髮下來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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