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飯是貢院伙房送來的。
白面饅頭兩個,排骨蘿蔔湯一碗,外加一碟鹹菜。
衙役端著食盒,挨個送到號房門口。
顧辭接過食盒,揭開蓋子。
饅頭熱氣騰騰,排骨燉得酥爛,蘿蔔切成滾刀塊,湯色濃白。
大奉朝廷在這件事上確實夠意思。
生怕讀書人餓著肚子寫不出好文章,連伙食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顧辭掰了半個饅頭,蘸著湯慢慢吃。
不敢吃太飽。
下午還有一場硬仗。
隔壁號房傳來稀里呼嚕的喝湯聲,中間夾雜著一聲滿足的嘆息。
「這湯比我娘熬的還好喝。」
「噓,別說話,吃完還得考呢。」
顧辭喝了兩口湯,把剩下的饅頭包好塞回考籃里。
三月初的天,坐久了腿會發僵。
他靠在號板牆壁上,閉目養了一刻鐘的神。
腦子裡把昨天的事過了一遍。
不是為自己。
是替薛明陽捏一把汗。
「當、當。」
兩聲銅鑼。
初覆開考。
衙役再次提著考籃沿號舍走了一圈,挨個髮捲。
「甲字號考棚,顧辭,接卷。」
顧辭站起身,雙手接過。
「多謝軍爺。」
坐回號板,展開卷面。
目光掃過去。
第一道。
「某縣有田三千四百七十二畝,上田每畝征糧二斗三升,中田每畝征糧一斗六升,下田每畝征糧九升。」
「已知上田占三成,中田占四成半,下田占二成半。問:該縣共征糧幾何?」
第二道。
「大軍行糧,日食米三石五斗。途中遇雨,輜重損糧二成。」
「若原定十八日行程因泥濘延至二十三日,問:需額外籌糧幾何,方可不誤軍期?」
第三道。
「某商販以錢三貫二百文購絲綢十二匹,運至府城,途中損耗一匹半。余者以每匹四百二十文售出。問:此商販盈虧幾何?」
一共五道。
後面兩道更長,涉及河道清淤和徭役工時分配。
顧辭看完全部題目。
唇角微微揚起。
對一個漢語言文學博士來說,這些題的難度大概相當於小學五年級應用題。
他提起筆,從第一道開始算。
每畝二斗三升。
落筆,心算,列式。
筆尖在草稿紙上劃出一行行工整的數字。
號房外的過道里,巡考衙役的腳步聲來來回回。
顧辭化身小鎮做題家。
第一道解完。
第二道拿捏。
第三道更是簡單。
買入總價減去損耗後的售出總價,正負一目了然。
他擱下筆,抖了抖手腕。
五道題,不到半個時辰,草稿紙上已經寫滿了清晰的答案。
顧辭沒急著謄抄。
他從頭到尾又檢查了一遍。
確認無誤後,才開始往正卷上工工整整地謄寫。
而此時的考場裡,已經炸開了鍋。
丁字號考棚。
那個頭髮花白的老童生盯著第二道軍糧題,額角青筋突突直跳。
「二成……二成是先扣還是後扣……」
他嘴裡念念有詞,手指撥弄算籌的速度越來越快。
撥著撥著,一根算籌從桌上滾落,掉在地上。
他彎腰去撿,腦袋磕在號板邊沿上。
「嘶。」
旁邊號房裡傳來更大的動靜。
「不對不對不對,我算出來是負數,糧食不夠吃,大軍得餓死!」
「那你就寫大軍餓死了啊。」
「你這人怎麼說話的!」
「肅靜!」
衙役一聲斷喝。
水火棍往地上一杵,號舍里又安靜了片刻。
但沒安靜多久。
戊字號考棚里,一個三十來歲的書生突然把筆往桌上一摔。
「考這玩意兒有什麼用!老子是來考功名的,不是來當帳房的!」
「放肆!再敢擾亂考場,禁考三年!」
那書生縮了縮脖子,癟著嘴重新撿起筆。
但手在發抖,算籌怎麼也擺不整齊。
己字號考棚。
一個瘦高個兒的年輕書生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哭了。
衙役路過,探頭看了一眼,搖搖頭走了。
每年縣試算學場都是這個光景。
經義寫得花團錦簇的老爺們,一碰到數字就現了原形。
明倫堂里。
宋縣令端著茶盞,聽著巡考衙役的匯報。
「稟大人,丁字號到己字號那一排,哭了三個,摔筆的兩個,還有一個把算籌撒了一地,正在地上爬著撿呢。」
宋縣令抿了口茶。
「甲字號呢?」
衙役撓了撓頭。
「甲字號那個小公子……」
「怎麼了?」
「他好像寫完了。」
宋縣令放下茶盞。
「寫完了?」
「屬下方才經過他號房,看見他正往正卷上謄抄。草稿紙上寫得密密麻麻的,五道題全有答案。」
孔教諭湊過來。
「不可能,這才多久,連半個時辰都沒到。」
衙役老老實實回話。
「屬下也覺得不可能,但屬下親眼看見的,那小公子寫字穩得很,沒犯難的樣子。」
宋縣令沉默了幾息。
他低頭盤了盤手裡的核桃。
「有意思。」
孔教諭張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
上午那個「非二十年苦讀不能破」的判斷還掛在嘴邊呢。
再開口,怕是要被縣尊大人的眼神戳成篩子。
考場內。
顧辭已經把五道題全部謄抄完畢。
卷面乾淨,字跡清晰。
他把正卷放在桌上晾著,自己靠回牆壁,含了一片參片。
閉上眼睛。
耳朵里灌進來的全是此起彼伏的哀嚎。
「這第五道……誰出的題……河道清淤要算土方?我一個讀書人算什麼土方!」
「三百六十丈長,八尺深,底寬一丈二……這個梯形怎麼算來著……」
「什麼梯形?你說的是什麼形?」
「就是那個上窄下寬的……」
「那叫方台!你連方台都不知道還考什麼!」
「你知道你倒是算出來啊!」
兩個人隔著號房牆壁吵了起來。
衙役懶得管了,靠在柱子上打了個哈欠。
顧辭嘴角彎了彎。
方台。
就是梯形體的體積公式。
《九章算術》里有,前世初中課本上也有。
這群人要是知道,他上午那首「好雨知時節」用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下午這五道算學題用了不到半個時辰。
不知道會不會當場把號板掀了。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
考場裡的哭聲漸漸小了。
不是算出來了。
是哭累了。
有人放棄了後面兩道大題,盯著前三道反覆驗算,指望靠這三道保個及格。
有人還在撥算籌,滿手是汗,把算籌都捏得打滑。
還有人乾脆趴在桌上,一動不動。
是睡著了還是放棄了,不得而知。
「當、當、當。」
三聲銅鑼。
收卷。
「所有考生停筆,將正卷放於桌面。衙役逐一收取,不得夾帶,不得塗改。」
號舍里頓時響起一片慌亂的動靜。
「等等!我最後一道還差兩行!」
「停筆就是停筆!把筆放下!」
顧辭早已把正卷疊好,擱在桌面正中。
考籃收拾得乾乾淨淨。
貢院大門打開的那一刻,外頭的天色已經暗了。
夕陽掛在城牆上頭,把一片橘紅色鋪在青石板路面上。
一群灰頭土臉的書生魚貫而出。
有人面如死灰,有人雙眼發紅,有人出了門就蹲在牆根底下,雙手抱頭不說話。
鹿鳴書院的學子們在貢院東側的老槐樹下集合。
顧辭剛走過去,還沒站穩。
一個人影從側面撲過來,兩條胳膊把他抱了個結實。
「辭弟!」
薛明陽的聲音甚是興奮。
「我活了!我他娘的活了!」
顧辭被他勒得差點喘不上氣。
「放手,你快勒死我了。」
薛明陽鬆開胳膊,眼眶都是濕的。
「辭弟你知道嗎,下午的時候我腦子一片空白。」
「然後呢?」
「然後我一看那題,田畝折算、軍糧折損,我心想完了完了完了。」
「可是我一閉眼,你逼我背的那些口訣全蹦出來了!什麼二成先扣後算、梯形上底加下底……」
薛明陽越說越激動,聲音都喊岔劈了。
「前三道我全寫上了!第四道蒙了一半,第五道那個土方我實在算不出來,但我把公式套上了!」
「你把方台的公式列了上去?」
「對!就是你教我的那個!」
顧辭看著他。
露出讚賞之色。
「不錯。」
就兩個字。
薛明陽的小珍珠差點掉下來。
「辭弟,要不是你逼我背了一個月的口訣,今天我就交白卷了。你現在是我親哥,不,你比我親哥還親。」
「你沒親哥。」
「所以你就是我親哥!」
旁邊幾個鹿鳴的同窗也圍了過來,七嘴八舌。
「明陽兄你前三道題真做出來了?」
「顧兄教的口訣真那麼好使?」
「什麼?真那麼簡單嗎?我還沒上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