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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父親的釋然

2026-05-25 20:49:22 作者: 瑜大小姐1

  堂屋裡的雞骨頭堆了半桌。

  老太太難得大方,整隻母雞燉了一鍋,還加了年前存下來的干蘑菇。

  湯色金黃,香味從灶房一直飄到了院門口。

  顧念捧著碗,小口小口抿著雞湯。

  「姐,這個雞腿給你~」

  顧蓉趕緊按住她的筷子。

  「你吃,姐吃雞翅就行。」

  「可是雞腿更好吃呀。」

  「聽話。」

  顧念撅起小嘴,看向顧辭。

  「哥,姐不吃雞腿。」

  顧辭夾起另一隻雞腿,擱在顧蓉碗裡。

  「一人一隻,不用讓。」

  顧蓉張了張嘴,低頭看著碗裡那隻油亮的雞腿,沒有再推。

  王氏在旁邊看著,眼眶又有些發酸。

  她拿袖子擦了一下,假裝去盛湯。

  大伯母李氏坐在另一邊,嘴裡嚼著雞脖子,忍不住感嘆。

  「辭哥兒,你說你考個案首回來,你奶連壓箱底的老母雞都捨得殺了。」

  「要擱往年,這雞得留著下蛋到秋天。」

  老太太瞪了她一眼。

  「吃你的。」

  李氏吐了塊骨頭,笑著不吭聲了。

  顧仲義坐在桌角,啃著一塊雞架,面前還攤著那本翻得起毛邊的《大學》。

  吃飯都不離手。

  顧伯禮坐他對面,話比平時少了許多。

  

  飯桌上說的全是顧辭的事。

  七叔公下午又來了一趟,帶了半籃子干紅棗,說是給案首補身子。

  張嬸子托人捎了一包自家曬的筍乾。

  連村東頭那個常年不跟顧家走動的王老六,也讓他媳婦送了十個雞蛋過來。

  「辭哥兒,那個王老六,以前見了咱家繞著走。」李氏小聲嘀咕。

  「今天他媳婦來的時候,笑得嘴都合不攏了,拉著我的手喊嫂子,喊得那叫一個親。」

  「以前她可沒這麼叫過我。」

  王氏在灶台邊輕聲接了一句。

  「人家是好意。」

  「我知道是好意。」李氏把最後一塊雞脖子咬碎,「我就是覺著,當初咱家窮的時候,這些好意怎麼不見。」

  老太太把筷子一頓。

  「行了。」

  「人心都是肉長的,人家現在肯上門,說明辭哥兒這案首沒白考。」

  「往後在村裡頭抬頭做人,比什麼都強。」

  晚飯散了,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王氏和李氏收拾碗筷,老太太回屋歇著。

  顧伯禮也回了東廂,說是要看兩頁書。

  院子裡只剩幾個小輩。

  三月的晚風帶著一點點涼,但是已經不冷了。

  顧辭搬了條矮凳坐在廊下,膝蓋上攤開一張草紙。

  顧念搬著自己的小板凳湊過來。

  「哥,今天教什麼字?」

  「你先把昨天的寫一遍。」

  顧念趴在草紙上,一筆一畫地寫。

  舌頭尖從嘴角露出來,寫得很認真。

  「案……首……第……一……」

  她寫完四個字,抬頭看向顧辭。

  「嗯,案字的寶蓋頭歪了,首字的橫畫短了一截。」

  「第字倒是寫得周正。」

  「一字……」

  「念兒,這個一,你描了幾遍?」

  顧念伸出三根手指。

  「三遍!」

  「橫畫倒是直了,但起筆太重。」

  顧辭拿過炭筆,在旁邊寫了一個「一」字。

  「看,起筆要輕,行筆要穩,收筆的時候微微停一下。」


  顧念歪著腦袋看了好一會兒。

  「哥,寫個一都這麼複雜的嗎?」

  「嗯。」

  「那寫二呢?」

  「更複雜。」

  顧念嘆了口氣,像個小大人似的。

  「讀書好難哦。」

  顧辭淺淺一笑。

  「難才值錢。」

  顧念聽不太懂,但還是乖乖低頭繼續描。

  顧蓉坐在一旁,借著廊下的油燈幫妹妹削炭筆。

  她手很巧,削出來的筆頭又細又勻。

  院子裡安安靜靜的,只有炭筆在草紙上沙沙作響。

  顧辭教了幾個新字,正要讓顧念自己練。

  身後傳來顧仲義的腳步聲。

  「念丫頭,去找你娘。」

  顧念回頭看了一眼爹,又看了看哥哥。

  小丫頭雖然年紀小,但察言觀色的本事不差。

  她收起炭筆和草紙,從小板凳上蹦下來。

  「那哥,我下次再練。」

  顧蓉也站起身,牽著妹妹的手往後院走。

  走到拐角的時候,顧念回頭偷偷看了一眼。

  院子裡只剩下父子兩個人。

  顧仲義在顧辭旁邊站了一會兒。

  然後搬了條凳子,坐下來。

  他手裡還是捏著那本《大學》。

  書頁卷了邊,封皮上的墨字都快磨沒了。

  油燈的光打在他臉上,照出眼角幾道紋路。

  三十歲的人,看著像四十歲。

  「辭哥兒。」

  「嗯。」

  「爹想問你一句話。」

  「爹問。」

  顧仲義低頭看著手裡的書。

  拇指在封皮上來回摩挲,像是在做什麼決定。

  半晌,他抬起頭,看著顧辭。

  「你老實跟爹說。」

  「爹和你大伯,是不是……真的不是讀書的料?」

  院子裡的風停了一息。

  顧辭看著父親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很多東西。

  有掙扎,有不甘。

  有十五年寒窗苦讀換來的一無所獲。

  有在兒子面前不願承認、卻不得不面對的落差。

  還有一種很深很深的倔強。

  顧辭心口發緊。

  前世他講課見過太多這樣的學生。

  不是不聰明,不是不努力。

  只是被錯誤的方法困住,把用力當成了用對。

  他沒有正面回答。

  「爹,你們不是不會讀書。」

  「你們是讀書的法子不對。」

  顧仲義愣住。

  他本來已經做好了聽到難堪話的準備。

  考了十五年童試不過的人,心裡早就做好了被兒子一句話戳穿的打算。

  但他沒想到等來的是這句。

  「法子……不對?」

  顧辭點頭。

  「周先生說過一句話,讀書最忌死記硬背,不求甚解。」

  「爹,你每天捧著這本《大學》,從頭背到尾,一個字都不會錯。」

  「但你知道格物致知那四個字,朱子是怎麼注的,陽明先生又是怎麼駁的嗎?」

  「爹,你不是笨。」

  顧辭的聲音很平。

  「你只是和大伯走了很多彎路。」

  顧仲義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低下頭,盯著手裡那本翻爛的《大學》。

  油燈的火苗不斷跳動,兩人的影子愈發清明。


  「等縣試的事忙完了,我幫爹和大伯重新理一遍經義的脈絡。」

  顧辭說得很認真。

  「從四書的體例開始,一篇一篇地過。」

  「不是讓你們重新背,是讓你們更好理解。」

  顧仲義抬起眼。

  「當……當真?」

  「當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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