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裡的雞骨頭堆了半桌。
老太太難得大方,整隻母雞燉了一鍋,還加了年前存下來的干蘑菇。
湯色金黃,香味從灶房一直飄到了院門口。
顧念捧著碗,小口小口抿著雞湯。
「姐,這個雞腿給你~」
顧蓉趕緊按住她的筷子。
「你吃,姐吃雞翅就行。」
「可是雞腿更好吃呀。」
「聽話。」
顧念撅起小嘴,看向顧辭。
「哥,姐不吃雞腿。」
顧辭夾起另一隻雞腿,擱在顧蓉碗裡。
「一人一隻,不用讓。」
顧蓉張了張嘴,低頭看著碗裡那隻油亮的雞腿,沒有再推。
王氏在旁邊看著,眼眶又有些發酸。
她拿袖子擦了一下,假裝去盛湯。
大伯母李氏坐在另一邊,嘴裡嚼著雞脖子,忍不住感嘆。
「辭哥兒,你說你考個案首回來,你奶連壓箱底的老母雞都捨得殺了。」
「要擱往年,這雞得留著下蛋到秋天。」
老太太瞪了她一眼。
「吃你的。」
李氏吐了塊骨頭,笑著不吭聲了。
顧仲義坐在桌角,啃著一塊雞架,面前還攤著那本翻得起毛邊的《大學》。
吃飯都不離手。
顧伯禮坐他對面,話比平時少了許多。
飯桌上說的全是顧辭的事。
七叔公下午又來了一趟,帶了半籃子干紅棗,說是給案首補身子。
張嬸子托人捎了一包自家曬的筍乾。
連村東頭那個常年不跟顧家走動的王老六,也讓他媳婦送了十個雞蛋過來。
「辭哥兒,那個王老六,以前見了咱家繞著走。」李氏小聲嘀咕。
「今天他媳婦來的時候,笑得嘴都合不攏了,拉著我的手喊嫂子,喊得那叫一個親。」
「以前她可沒這麼叫過我。」
王氏在灶台邊輕聲接了一句。
「人家是好意。」
「我知道是好意。」李氏把最後一塊雞脖子咬碎,「我就是覺著,當初咱家窮的時候,這些好意怎麼不見。」
老太太把筷子一頓。
「行了。」
「人心都是肉長的,人家現在肯上門,說明辭哥兒這案首沒白考。」
「往後在村裡頭抬頭做人,比什麼都強。」
晚飯散了,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王氏和李氏收拾碗筷,老太太回屋歇著。
顧伯禮也回了東廂,說是要看兩頁書。
院子裡只剩幾個小輩。
三月的晚風帶著一點點涼,但是已經不冷了。
顧辭搬了條矮凳坐在廊下,膝蓋上攤開一張草紙。
顧念搬著自己的小板凳湊過來。
「哥,今天教什麼字?」
「你先把昨天的寫一遍。」
顧念趴在草紙上,一筆一畫地寫。
舌頭尖從嘴角露出來,寫得很認真。
「案……首……第……一……」
她寫完四個字,抬頭看向顧辭。
「嗯,案字的寶蓋頭歪了,首字的橫畫短了一截。」
「第字倒是寫得周正。」
「一字……」
「念兒,這個一,你描了幾遍?」
顧念伸出三根手指。
「三遍!」
「橫畫倒是直了,但起筆太重。」
顧辭拿過炭筆,在旁邊寫了一個「一」字。
「看,起筆要輕,行筆要穩,收筆的時候微微停一下。」
顧念歪著腦袋看了好一會兒。
「哥,寫個一都這麼複雜的嗎?」
「嗯。」
「那寫二呢?」
「更複雜。」
顧念嘆了口氣,像個小大人似的。
「讀書好難哦。」
顧辭淺淺一笑。
「難才值錢。」
顧念聽不太懂,但還是乖乖低頭繼續描。
顧蓉坐在一旁,借著廊下的油燈幫妹妹削炭筆。
她手很巧,削出來的筆頭又細又勻。
院子裡安安靜靜的,只有炭筆在草紙上沙沙作響。
顧辭教了幾個新字,正要讓顧念自己練。
身後傳來顧仲義的腳步聲。
「念丫頭,去找你娘。」
顧念回頭看了一眼爹,又看了看哥哥。
小丫頭雖然年紀小,但察言觀色的本事不差。
她收起炭筆和草紙,從小板凳上蹦下來。
「那哥,我下次再練。」
顧蓉也站起身,牽著妹妹的手往後院走。
走到拐角的時候,顧念回頭偷偷看了一眼。
院子裡只剩下父子兩個人。
顧仲義在顧辭旁邊站了一會兒。
然後搬了條凳子,坐下來。
他手裡還是捏著那本《大學》。
書頁卷了邊,封皮上的墨字都快磨沒了。
油燈的光打在他臉上,照出眼角幾道紋路。
三十歲的人,看著像四十歲。
「辭哥兒。」
「嗯。」
「爹想問你一句話。」
「爹問。」
顧仲義低頭看著手裡的書。
拇指在封皮上來回摩挲,像是在做什麼決定。
半晌,他抬起頭,看著顧辭。
「你老實跟爹說。」
「爹和你大伯,是不是……真的不是讀書的料?」
院子裡的風停了一息。
顧辭看著父親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很多東西。
有掙扎,有不甘。
有十五年寒窗苦讀換來的一無所獲。
有在兒子面前不願承認、卻不得不面對的落差。
還有一種很深很深的倔強。
顧辭心口發緊。
前世他講課見過太多這樣的學生。
不是不聰明,不是不努力。
只是被錯誤的方法困住,把用力當成了用對。
他沒有正面回答。
「爹,你們不是不會讀書。」
「你們是讀書的法子不對。」
顧仲義愣住。
他本來已經做好了聽到難堪話的準備。
考了十五年童試不過的人,心裡早就做好了被兒子一句話戳穿的打算。
但他沒想到等來的是這句。
「法子……不對?」
顧辭點頭。
「周先生說過一句話,讀書最忌死記硬背,不求甚解。」
「爹,你每天捧著這本《大學》,從頭背到尾,一個字都不會錯。」
「但你知道格物致知那四個字,朱子是怎麼注的,陽明先生又是怎麼駁的嗎?」
「爹,你不是笨。」
顧辭的聲音很平。
「你只是和大伯走了很多彎路。」
顧仲義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低下頭,盯著手裡那本翻爛的《大學》。
油燈的火苗不斷跳動,兩人的影子愈發清明。
「等縣試的事忙完了,我幫爹和大伯重新理一遍經義的脈絡。」
顧辭說得很認真。
「從四書的體例開始,一篇一篇地過。」
「不是讓你們重新背,是讓你們更好理解。」
顧仲義抬起眼。
「當……當真?」
「當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