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堪堪越過馬頭牆。
縣衙後苑的大紅紗籠燈,已經一盞接一盞亮了起來。
三月十八。
自鄉返程的顧辭,和薛明陽一同來到縣衙。
兩人穿的都是鹿鳴書院的學子青衫,洗得乾乾淨淨,熨得平平整整。
薛明陽一腳踏進大門,脖子就跟撥浪鼓似的左右搖。
「辭弟,你看這排場,嘖嘖。我爹請客都沒這麼闊氣。」
顧辭掃了一眼迴廊上的裝飾。
「縣衙的燈籠是公帳出的,伯父的燈籠是自己掏的,能一樣嗎。」
薛明陽想了想,好像確實不一樣。
「那咱們坐哪兒?」
「帖子上寫了,案首右首第一席。」
「那我呢?」
「第十一名,往後數。」
薛明陽一臉委屈。
「咱倆一塊兒來的,不能坐一塊兒?」
「規矩就是規矩。你要是不服氣,下回考前十。」
薛明陽哼了一聲,扭扭屁股認了。
兩人沿著迴廊往正廳走。
沿途已經有不少新科童生三三兩兩聚在一塊兒說話。
看見顧辭的時候,議論聲低了一瞬,又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那就是案首?」
「真小啊。」
「個頭還沒我家那張桌子高。」
「你家桌子考得了案首嗎?」
顧辭充耳不聞,步子不緊不慢。
走到正廳門口,迎面碰上了趙文翰。
趙文翰今天也換了一身乾淨的青布袍子,頭上扎著方巾,站在門口像在等人。
看見顧辭,趙文翰抱了個拳。
「恭喜。」
顧辭還禮。
「同喜,趙兄依舊出彩。」
趙文翰嘴角扯了一下。
「縣試而已。府試再比。」
「好。」
兩人沒多寒暄,各自進了廳堂。
薛明陽湊到顧辭耳邊。
「趙文翰今天怎麼這麼客氣?」
「人家本來就客氣。是你以前老跟人家吵架。」
薛明陽噎了一下,悻悻走向自己的座位。
顧辭在右首第一席落座。
桌上已經擺了四道冷碟,一壺溫好的黃酒,一碗熱茶。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目光不動聲色地掃了一圈。
宋縣令還沒到。
師爺柳半山倒是早早坐在了二堂通往正廳的側門旁邊,手裡那把摺扇一下一下敲著掌心。
顧辭收回目光。
正廳里的人越來越多。
二十五名新科童生陸陸續續落座,加上幾個陪席的縣學教諭和廩生,六桌坐了個七七八八。
孔教諭也來了。
這位在報名時曾百般刁難顧辭的老學官,今日穿著一身官服,在第二桌坐下。
他看向顧辭,神色複雜地端起了茶碗。
茶蓋輕磕碗沿,發出一聲脆響。
仿佛是應和這聲響動,正廳後苑方向,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
顧辭耳力極好,順勢側頭瞥去。
月亮門半掩著,門縫裡露出一截鵝黃色的襖裙下擺。
還有半隻繡著桃花的小繡鞋。
繡鞋的主人顯然蹲得不太穩當,好看的腳踝露了出來。
然後月亮門的縫隙又大了一點點。
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在滿廳的人影里轉了一圈。
顧辭發覺她在看自己,眨了一下眼。
那雙眼睛也眨巴了一下。
然後飛快縮了回去。
月亮門後傳來一個甜甜的嬌憨聲。
「硯之哥哥!你快來看!那個就是顧辭!」
聲音雖然壓低了,但架不住嗓門清亮,近處幾桌人都聽了個大概。
身側席位的薛明陽聽見動靜,嘴巴張得老大。
月亮門後面。
宋晚盈臉上笑意盈盈。
她今天梳了兩個小平髻,插著一支銀蝴蝶的小簪子,整個人像是年畫裡走出來的福娃娃。
她身後站著一個清雋少年。
月白色雲紋錦袍,束髮玉冠,身形修長如竹。
裴硯之。
十四歲的府城案首。
他垂眼看了看蹲在地上的青梅,眉頭微微皺起。
「晚盈,你堂堂縣令千金,蹲在門縫後面偷看外男,像什麼話。」
宋晚盈頭也不回。
「我又不是偷看,我是觀察!」
「觀察和偷看有什麼區別?」
「觀察是做學問,偷看是小偷!我是在做學問!」
裴硯之眼前一黑,差點栽倒。
這歪理是跟誰學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抬眼望向前廳。
目光越過幾桌嘈雜,落在右首第一席上。
一個穿青色院服的孩子正端著茶碗,坐姿端正,眉眼清秀。
看年紀確實只有十歲上下。
「就這?」
宋晚盈轉過頭,大眼睛睜得圓圓的。
「什麼叫就這!人家可是案首呢!十歲的案首!硯之哥哥你考案首的時候都十二了!」
這一句扎心了。
裴硯之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緊,臉上的溫潤笑意紋絲不動。
「府試案首和縣試案首,不是一回事。」
「有什麼不一樣?都是第一名呀。」
「縣試是縣裡考,府試是府里考。就好比你在自家院子裡跑第一,和在整條街上跑第一,能一樣嗎?」
宋晚盈歪著腦袋想了想。
「那他以後去考府試,要是也考了第一呢?」
裴硯之臉上的笑容僵住。
「咳咳……那是以後的事!」
「縣試案首年年有,真正能在府試院試一路高歌猛進的,鳳毛麟角。」
「可是爹爹說他的文章寫得特別好呀。」
宋晚盈掰著手指頭數。
「爹爹還說他那個什麼截搭題的破題,比好多考了十幾年的老頭兒都厲害呢。」
「令尊是縣令,誇獎晚輩是應有之義。」裴硯之有些無奈,「你若只聽旁人怎麼說,不親眼看過他的文章,又怎知真假。」
宋晚盈噘起嘴。
「那我就親眼去看嘛。」
「你一個女兒家,怎麼去前廳。」
「誰說我不能去?」
宋晚盈扒著門框,透著幾分得意。
「爹爹最疼我啦。他答應過我,今晚宴席高興,待會兒會讓我見見世面的!」
裴硯之額角跳了一下。
世伯也太由著她胡鬧了。
「就算去前廳,也是去見長輩。你可別湊到那顧辭跟前去。」
「嘻嘻,要你管呀~」
裴硯之深吸一口氣。
他低頭看著這個從小寵到大的姑娘,心裡忽然覺得,自己這些年替她操的心,比備考院試還累。
「晚盈。」
「嗯?」
「外頭風大。」
裴硯之從袖子裡取出一隻小巧的鎏金手爐,遞到她面前。
「先把這個拿好,別凍著了。」
宋晚盈接過手爐,捧在掌心暖了暖。
「謝謝硯之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