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念從石階上蹦起來,連花繩都顧不上收,邁著小短腿衝到院門口。
一頭撞進顧辭懷裡。
「哥!你怎麼才回來呀!」
顧辭伸手扶住她,低頭看了一眼妹妹手上纏著的五彩絲線。
「玩什麼呢?」
「翻花繩!晚盈姐姐教我的!」
顧念回頭一指石階上的宋晚盈,兩個揪揪跟著甩了一圈。
「她可厲害了,會翻好多花樣!牛槽、魚網、麵條、筷子,我都學會了!」
宋晚盈站在灶房門口,下巴微微揚起。
「顧辭,你可算回來了。」
「念念跟我講了你那個猴子的故事,講到一半就沒了。」
「你是不是故意吊人胃口?」
顧辭看了她一眼,唇角微揚。
「宋小姐消息倒靈通。」
「什麼消息靈通,是念念主動講給我聽的!」
宋晚盈輕哼一聲,又追了一句。
「今天你得把後面講完。」
顧辭沒接話。
薛明陽從他身後竄出來,朝院子裡張望了一圈。
「念念妹妹!你薛大哥來了!儂,這是上回答應你的糖人!」
他從懷裡摸出一個油紙包,裡頭是個騎馬舉刀的糖果。
顧念的眼睛一下子黏了上去。
「哇!好漂亮!」
她伸手要拿,又縮回來看看顧辭。
「哥,我能吃嗎?」
「先收著,飯後再吃。」
「哦。」
顧念乖乖把糖人接過來,小心翼翼捧在手心裡。
顧辭提著包袱進了堂屋,先給宋清遠和老太太請了安。
宋清遠笑呵呵擺了擺手。
「辭哥兒回來了。今日叨擾老人家了,該回去了。天色不早,路上還得趕一程。」
老太太站起來相送。
宋晚盈卻不想走。
她站在院子裡,大眼睛滴溜溜轉了轉。
「爹爹,我想留下來吃完飯再走。」
宋清遠回頭看了她一眼。
「胡鬧。」
「才不是胡鬧。」
「我跟念念還沒玩夠呢!而且顧辭答應要講猴子的故事!」
宋清遠看看天色,又看了看一旁的顧辭。
「天黑前我派人接你回去,不許耽誤。」
宋晚盈嘴角翹得老高。
「好滴~爹爹你最好啦!」
宋清遠搖搖頭,朝老太太拱了拱手。
「讓犬女在府上叨擾一頓便飯,老人家莫嫌麻煩。」
老太太笑笑。
「哪裡的話。小丫頭討人喜歡得很。」
宋清遠帶著柳半山和隨從上了馬車,車輪碾過碎石路面,漸漸遠去了。
院子裡只剩下顧家人、薛明陽,和留下來蹭飯的宋晚盈。
薛明陽雙手合十,鼻子使勁嗅了嗅空氣。
「辭弟,今天你家做什麼好吃的?」
「還沒做。」
「那趕緊做啊!」
薛明陽搓著手,一臉期待。
「貼餅子!上回來你家吃的那個貼餅子,我做夢都夢見了三回。外頭焦脆裡頭暄軟,蘸著肉湯吃,絕了。」
顧辭把包袱擱下,捲起袖子進了灶房。
母親王氏正在案板上切菜,刀工有些慌。
顯然堂屋裡剛送走了個縣太爺,心裡頭還沒緩過勁來。
「娘,我來吧。」
王氏回過頭。
「你剛到家,歇會兒。」
「不累。」
顧辭接過菜刀,先把臘肉切成薄片碼好,又把顧蓉摘回來的馬齒莧擇乾淨,嫩蔥切成段。
動作不快,但一刀一刀都很穩。
薛明陽不知道什麼時候溜進了灶房,蹲在灶膛前。
「辭弟!要我幫忙不?我燒火!」
「你會嗎?」
「不就是往裡塞柴嘛,這有什麼難的。」
顧辭把火鉗遞過去。
「柴不要塞太多,小火慢烘。」
「明白!」
薛明陽接過火鉗,信心滿滿地往灶膛里捅了兩下。
火苗呼地竄起來,差點燎到他眉毛。
他一個後仰,屁股磕在矮墩子上,差點翻過去。
灶房門口傳來一陣笑聲。
顧念趴在門框上,笑得前仰後合。
宋晚盈站在她旁邊,捂著嘴也忍不住。
「薛大哥好笨呀!」
薛明陽抹了把臉上的灰,不服氣地嘟囔。
「第一次嘛。」
顧辭舀了一瓢玉米面倒進陶盆里,加了點鹽,倒進小半碗溫水,三兩下揉成麵團。
揪下一塊,在掌心裡拍扁,啪地貼到大鐵鍋內壁上。
一塊接一塊,整整齊齊貼了一圈。
鍋底是剛燉上的排骨蘿蔔湯,咕嘟嘟冒著小泡。
湯氣裹著玉米面的香往上蒸,那股粗糧特有的麥芽香瀰漫開來。
宋晚盈靠在灶房門框上,看著顧辭在灶台前忙活的背影。
她在縣衙後苑長大,灶房裡的活從來沒碰過。
更沒見過一個案首挽著袖子貼餅子、切臘肉、掌大勺的。
「顧辭。」
「嗯。」
「你還會做飯?」
「會一點。」
顧念在旁邊拍著手。
「我哥做的飯可好吃了!比娘做的還好吃!」
王氏從後面探出頭。
「臭丫頭,回頭看我不收拾你。」
顧念吐了吐舌頭,縮到宋晚盈身後躲著。
一刻鐘後,貼餅子出鍋。
底部焦黃酥脆,面上暄軟蓬鬆,帶著被排骨湯蒸透的咸鮮。
薛明陽第一個衝上去,捧著一塊蘸了勺湯,一大口咬下去。
眼睛立刻眯成了一條縫。
「絕了。比上回還好吃。辭弟你要是不考科舉,開個餅鋪都能發財。」
宋晚盈學著他的樣子蘸了湯,小口咬了一口。
「真的好香誒。」
她又嚼了兩下,腮幫子鼓鼓的。
「比縣衙廚子做的好吃多了。」
顧念在旁邊嘿嘿笑。
「我就說嘛!」
晚飯吃得熱鬧。
八仙桌上擺了臘肉炒干筍、涼拌馬齒莧、一大盆排骨蘿蔔湯,還有一圈貼餅子。
老太太在堂屋裡單獨吃的,沒跟小輩湊一桌。
王氏和李氏也在灶房裡吃了。
院子裡的石桌上,顧辭、顧蓉、顧念、薛明陽和宋晚盈五個人圍坐著。
薛明陽吃了三塊餅子,顧念吃了兩塊,宋晚盈居然也吃了一塊半。
飯後天色漸暗。
五月的傍晚,暑氣散了大半。
顧蓉收了碗筷進灶房,出來時端了一壺涼白開,幾隻粗陶碗擺在石桌上。
院子裡的月季開得正好,廊檐下掛著的干葫蘆被風吹得輕輕晃蕩。
顧念第一個按捺不住了。
她噌地從石凳上溜下來,跑到顧辭身邊,扯著他的袖子。
「哥!吃完了!可以講了吧!」
宋晚盈端著碗坐直了身子,眼睛亮晶晶看過來。
薛明陽正剔牙,聞言把牙籤一扔。
「對!講猴子!上回那個三打白骨精!和尚把猴子趕走了,後來呢?」
顧辭靠在院子裡那棵棗樹下,手裡捏著一根顧念遞過來的狗尾巴草。
「你們確定現在要聽?」
四道目光齊齊盯過來。
顧念:「確定!」
宋晚盈:「快講!」
薛明陽:「辭弟你再吊胃口我跟你急!」
連一向安靜的顧蓉,都從灶房門口挪了過來,在石桌最邊上坐下。
顧辭笑笑,把狗尾巴草往耳後一別。
「行。那就接著上回的說。」
「猴子被和尚趕走了。」
「它回了花果山,回了水簾洞。那些小猴子見大王回來了,一個個圍上來又蹦又跳,殺雞宰羊給它接風洗塵。」
顧念問:「那猴子開不開心?」
顧辭搖了搖頭。
「開心是開心。但花果山的桃再甜,水簾洞的瀑布再響,它心裡頭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因為它知道,師父還在西天路上。沒它護著,師父走不了。」
宋晚盈撅了撅嘴。
「那個笨和尚自己趕人走的,活該。」
「別急。」
顧辭繼續講。
「話說那和尚帶著豬和沙和尚繼續趕路。走了沒多遠,進了一座黑松林。」
「林子裡住著一個妖怪,叫黃袍怪。這妖怪本事不小,擄了一國的公主做壓寨夫人。」
「和尚不知深淺,撞進了妖怪的洞裡。」
薛明陽一臉好奇。
「打得過嗎?」
「打不過。」
顧辭的語氣平淡。
「豬八戒和沙和尚兩個一起上,連妖怪的皮都沒蹭破。」
「那和尚呢?」
「妖怪把和尚抓了,綁在洞裡。」
「然後呢?」
顧辭看了一眼宋晚盈。
「然後,那妖怪做了一件事。」
「它跑到和尚要去的那個國家,變成和尚的模樣,到國王面前告狀。說唐僧是妖怪。」
顧念聽不太懂。
「奧……妖怪為什麼要告和尚?」
「因為妖怪想害和尚。它在國王面前施了妖法,把和尚變成了一隻老虎。」
「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