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少游見玩笑開得差不多,伸手做了個請的姿勢。
「走,先去學舍安置。」
一行人穿過演武場,沿著一條長長的迴廊往裡走。
廊壁上掛著歷代懷津書院優秀學子的墨寶,落款密密麻麻,最早的一幅能追溯到立國之初。
薛明陽掃了兩眼,暗自咂舌。
「袁兄,你們這書院出過多少大人物?」
袁少游得意地搖著摺扇。
「那可不少。」
「不過這些跟咱們沒關係。」
「咱們的目標,就是平平安安混過這次雅會,回去好跟家裡老頭子交差。」
薛明陽深以為然。
「只要不墊底,就算勝利。」
兩人相視一笑。
趙文翰走在後面,聽見這話,嘴角抽了抽,沒吭聲。
顧辭掃了一眼廊壁上那幅落款最大的行書。
筆力遒勁,氣象開闊。
落款寫著「懷津書院第三任山長,陳公望白書於慶和十二年」。
他收回目光,什麼都沒說。
走到學舍區。
袁少游指著一排幽靜的院落。
「這是給你們清河縣安排的住處,甲字號院,三間上房。」
他推開第一間屋門,回頭沖顧辭努了努嘴。
「這間採光最好,給顧兄。」
又推開第二間。
「這間最大,趙兄住正合適,夠你擺書。」
「這間嘛……」
袁少游推開最裡頭那扇門,轉頭沖薛明陽擠了擠眼。
「薛兄,咱倆做鄰居。我就住隔壁,半夜睡不著還能隔牆聊兩句。」
薛明陽往屋裡探頭,窗明几淨,案上還擱了一碟蜜餞。
「袁兄,你辦事利落。」
「那是。"
袁少游拿摺扇往肩上一搭。
「在懷津書院,別的本事我不敢吹,但論張羅這種事,沒人比我更在行。」
趙文翰抱著書冊走進自己那間屋子,輕輕帶上了門。
門板內傳來一聲嘆息。
不知是感慨路途勞頓,還是感慨接下來幾日要跟這兩個活寶做鄰居。
顧辭把包袱擱在案上,拆開行囊,將筆墨硯台一一擺好。
窗外的日頭還掛在半山腰,橘黃的光透過竹葉灑在桌面上,斑斑駁駁。
離天黑還有大半個時辰。
夠了。
隔壁的薛明陽和袁少游早就湊到了一處。
兩人搬了竹凳坐在廊下。
中間擺著袁少游帶的君山銀針、綠豆糕,以及薛明陽從油紙包里掏出來的半斤滷牛肉。
袁少游翹著二郎腿,手裡搖著摺扇,一臉的春風得意。
「薛兄,你方才問我為什麼對懷津書院這麼熟。」
「實話跟你說,我在這書院待了兩年多,別的沒學會,但有一件事,我做到了極致。」
薛明陽咬了口綠豆糕,含含糊糊問。
「什麼事?」
袁少游把摺扇一收,正襟危坐。
那表情,像是要說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
「寫詩。」
薛明陽差點把綠豆糕噴出來。
「你也寫詩?」
「不是也寫。」
袁少游伸出一根手指,鄭重地晃了晃。
「是專寫。專門寫給一個人的。」
薛明陽來了精神,身子往前湊湊。
「誰?」
袁少游的眼神變得悠遠,目光越過竹林,越過山脊,仿佛能看到某處飄著棋子落盤聲響的閨閣。
「喬清影。」
「就是山長喬懷安老先生的小外孫女。」
「棋藝在南陽府年輕一輩中無人能敵,性子嘛……有那麼一點點傲嬌,但這不正是她的魅力所在嗎?」
薛明陽想起老爹說過的姐妹花。
「就是那個擅棋的小喬?」
「噓。」
袁少游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壓低嗓門。
「別叫小喬,她不喜歡這個稱呼。叫清影,清影姑娘。」
「你聽聽這名字,清影。」
「清風明月之清,花影扶疏之影。」
「光念出來,我這心裡頭就跟有人在撥琴弦似的。」
薛明陽聽得連連點頭。
「袁兄,你是真喜歡她啊。」
「何止是喜歡。」
袁少游猛拍大腿,站起來背著手踱了兩步。
「薛兄,你聽好了。從去年開春到現在,我每個月都給清影妹妹寫一首詩。一月一首,從不間斷。」
「風雨無阻,雷打不動。」
「就算月考前一天,我也先把詩寫了再去看書。」
薛明陽肅然起敬。
「一月一首?那你寫了多少首了?」
袁少游掰著手指頭算。
「去年二月開始,到現在……十五首。」
「十五首!」
薛明陽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袁兄,你是個狠人啊。」
「那她怎麼說?回信了沒?」
袁少游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緩緩坐回竹凳上,端起茶杯,深深喝了一口。
放下杯子,長長吐出一口氣。
「一封都沒回。」
薛明陽張了張嘴。
「而且第三首的時候,清影妹妹讓丫鬟傳了一句話。」
「什麼話?」
袁少游的聲音染上了一層淒涼。
「她說,袁公子的詩若是拿去墊桌腳,倒是厚薄正合適。」
薛明陽愣了兩息,噗的一聲笑出來,又趕緊捂住嘴。
「袁兄,那你怎麼還繼續寫?」
「為什麼不寫?」
袁少游一拍桌子,眼神里燃燒著某種令人費解的熱情。
「她嫌我寫得不好,那是因為我還不夠好。總有一天,我寫出一首讓她挑不出毛病的詩,她就會回我了。」
「薛兄,你說是不是?」
薛明陽看著袁少游那張認真的臉,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這不就是另一個自己嗎?
他端起茶杯碰了碰袁少游的杯沿,輕嘆一口氣。
「袁兄,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你說。」
「我也有一個姑娘。」
袁少游的眼睛一下亮了。
「清河縣沈家布莊的獨女,沈漣漪。」
薛明陽的語氣變了,不再是方才大大咧咧的做派,多了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認真。
「喜歡她很久了。她每次從布莊二樓窗邊探出頭來的時候,頭上別著一朵小小的絨花,我隔著一條街都能看見。」
袁少游一拍大腿。
「薛兄!」
「你我果然是同道中人!」
薛明陽苦笑了一下,伸手撓了撓後腦勺。
「但我跟你不一樣,我寫詩的水平你也知道,風大吹我頭那種。」
「所以我前頭給漣漪姑娘寫的四封情詩……」
他壓低聲音,往左右看了看。
「都是我辭弟代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