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船順江而下,水勢平緩。
兩岸的山勢比來時矮了許多,丘陵漸漸鋪開,露出大片大片新綠的稻田。
日頭掛在正當空,把江面晃得刺眼。
頂層雅艙的窗戶大敞著,江風灌進來,吹得桌上的經義集注嘩嘩翻頁。
周秉文坐在主位,面前擱著一隻青瓷酒壺。
酒是從江陵渡口登船前買的,竹葉青,江陵本地釀的老牌子。
來的時候他滴酒不沾,一路板著臉給三個學生出題。
此刻卻自己斟了一杯,眯著眼睛抿了一口。
趙文翰、薛明陽和顧辭分坐兩側,看著周秉文這副模樣,都有些意外。
薛明陽偷偷湊到顧辭耳邊。
「辭弟,先生喝酒了。」
「嗯。」
「先生從來不在我們面前喝酒的。」
「嗯。」
「他是不是高興瘋了?」
「......」
周秉文放下酒杯,用袖口擦了擦唇角。
他看了三個學生一圈,臉上滿是欣慰。
「老夫教書三十餘載。」
「帶過的學生少說也有兩千餘人。」
「這趟江陵之行,是老夫這輩子腰杆挺得最直的一回。」
趙文翰微微欠身。
「先生過譽。」
周秉文擺了擺手,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文翰,你的策論,條理分明,論據紮實,和那江行簡在台上你來我往,半點沒落下風。」
「這已經不是一個縣試童生該有的水平了。」
趙文翰抿抿嘴沒說話,但耳根子已經紅了。
周秉文的目光又轉向薛明陽。
「薛明陽。」
「到!」
「你算學三道題,一道沒錯,答得比那些帶算盤的還快。連喬懷安都誇了一句後生可畏。」
薛明陽撓了撓後腦勺,咧嘴笑了。
「先生,主要是辭弟平時出的題太變態了,到了那兒一看,嚯,就這?」
他比了個「小」的手勢。
「跟辭弟出的題比起來,就跟鬧著玩似的。」
周秉文沒忍住,嘴角翹了一下。
他端起酒杯,看著杯中微微晃動的酒液。
「至於顧辭。」
「老夫不想評價。」
薛明陽一愣。
「啊?為什麼?」
周秉文把酒一飲而盡,擱下杯子,長長吐出一口酒氣。
「因為老夫評不了。」
「那篇文章已經超出了老夫能點評的範疇,老夫若是硬要說幾句,反倒是班門弄斧。」
他看向顧辭,眼神很複雜。
有驕傲,有感慨,還有一點點身為老師卻追不上學生的無奈。
「但有一件事,老夫得跟你說清楚。」
顧辭放下茶碗。
「先生請講。」
「喬懷安昨夜抄錄百份,今日便要發往南陽府各縣書院。你可知意味什麼。」
顧辭點頭。
「意味著府試之前,南陽府八縣的學子都會看到那篇文章。」
「不止。」
周秉文捻了捻袖口。
「意味著府試考場上,所有人都知道有個叫顧辭的十歲童蒙寫了一篇曠世奇文。」
「閱卷的考官知道,出題的學官知道,坐在帘子後面的主考大人也知道。」
他一字一頓。
「你的卷子,會被放在很多人面前。」
艙里一時沉默。
薛明陽張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顧辭的神色倒是沒什麼變化。
「先生的意思是,府試不能有半點閃失。」
「不是不能有閃失。」
周秉文的聲音沉了下去。
「是必須比所有人都要好上一大截,好到讓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
他伸出一根手指。
「從今天算起,到六月府試,還有二十三天。」
「回縣之後,你們三個,一天都不准歇。」
薛明陽的臉垮了一瞬。
但很快又繃了回來。
周秉文站起身,背著手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江景。
「這趟江陵,老夫帶你們出來,不是為了讓你們去顯擺的。」
「是讓你們知道,天有多高,水有多深。」
他回過頭,目光掃過三人。
「江陵的學子跟你們相約,府城見。」
「你們打算在府試考場上給人家看什麼?看你們在江陵吃了幾碗麵條、釣了幾條魚?」
薛明陽縮縮脖子。
趙文翰默默翻開了膝蓋上的經義集注。
顧辭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先生放心。」
周秉文盯著他看了兩息,鼻腔里哼了一聲。
「放心?老夫什麼時候對你不放心過。」
「老夫不放心的是那兩個。」
……
夜深了。
月色透過艙窗灑進來,在地板上映出銀白色的圖案。
顧辭洗漱完畢,坐回鋪位,翻開從懷津書院借來的一卷南陽府歷年府試真題。
題目出得比清河縣難了兩個檔次,尤其是策論部分,涉及漕運、鹽鐵、邊務等實務,對考生的見識面要求極高。
他看了三道題,在心裡大致擬了破題思路,正要翻到下一頁。
艙門外傳來熟悉的動靜。
木地板吱呀吱呀,是某個體重不輕的人在躡手躡腳。
門帘一掀。
薛明陽探進半個腦袋,手裡攥著一塊油紙包著的滷牛肉,嘴角還沾著醬汁。
「辭弟。」
「嗯。」
「你睡了沒?」
「你覺得呢。」
薛明陽嘿嘿一笑,側身擠了進來。
他在顧辭鋪位邊上的矮凳坐下,把油紙攤開在膝蓋上,撕了一塊牛肉塞進嘴裡。
「背了一個時辰的《孟子》,腦袋嗡嗡的。」
他嚼著牛肉含糊不清地說。
「再不吃點東西,我怕明天早八人就沒了。」
顧辭翻了一頁真題集。
「你來就是為了吃牛肉?」
薛明陽嚼了兩下,舔了舔手指。
「也不全是。」
他四下看了看,壓低聲音,像是怕隔壁趙文翰聽到似的。
「辭弟,那個猴子的故事……你還寫不寫了?」
顧辭翻書的手頓了一下。
「怎麼了。」
「我想看著放鬆放鬆嘛。」
薛明陽撕了一條牛肉筋,邊嚼邊說。
「先生說的對,後面二十三天是硬仗。但人又不是鐵打的,總得有個喘氣的時候吧。」
他拿油乎乎的手指頭比劃了一下。
「就看一小會兒,看完我立馬回去接著背書,保證不耽誤正事。」
顧辭看了他一眼。
催更的本事越來越熟練了。
先把自己的苦處擺出來,再把看故事包裝成學習間隙的合理要求,最後拍著胸脯保證不影響正業。
一整套流程絲滑得很吶。
顧辭合上真題集,從枕邊的包袱里抽出幾頁折好的稿紙。
「在懷津書院無聊寫的,你沒來得及看完的部分。」
薛明陽眼睛一亮,滷牛肉都顧不上了,趕緊在袍子上蹭了蹭手指上的油漬,雙手接過稿紙。
「六耳獼猴後面的?」
「嗯,新的一難。小雷音寺。」
薛明陽低頭看了第一行。
嘴裡還在習慣地咀嚼著最後一口牛肉,但咀嚼的速度越來越慢。
艙內只剩翻紙的沙沙聲和江水拍打船板的悶響。
薛明陽看到黃眉老祖搬出如來佛祖的排場,假冒雷音寺騙唐僧師徒進門時,嘴角的肉已經忘了咽。
看到那隻人種袋從天而降,一股腦把孫悟空連同天兵天將全部收進去時,他倒吸了一口涼氣。
「咳咳咳!」
顧辭連頭都沒抬。
「你慢點。」
薛明陽捶了兩下胸口,緩過勁來,紅著眼繼續往下看。
最後彌勒佛笑眯眯地現身收走了黃眉怪,一切塵埃落定。
他放下稿紙,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辭弟。」
「嗯。」
「這個黃眉老祖比六耳獼猴還溜。」
他摸了摸後腦勺,眉頭擰在一起。
「那猴子七十二變,筋斗雲,多厲害啊。一個布袋子就給裝進去了。」
「那布袋子也太賴皮了吧。你往裡裝就是了,誰來都裝,這怎麼打?」
顧辭靠在船壁上,雙手抱胸。
「有些對手不是靠硬打能贏的。」
「出來混要有勢力,要講背景。」
薛明陽怔了一下。
然後點點頭,像是想到了什麼。
「辭弟。」
「說。」
「這猴子的故事,咱們到底什麼時候拓印成話本子往外賣?」
「我跟你算過一筆帳,清河縣的幾十家書坊,要是能一起售賣……」
「回清河縣再說。」
顧辭打斷了他。
「先好好複習。話本子跑不了,但府試的日子不等人。」
薛明陽扭扭屁股,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他太了解辭弟了。
他說「再說」的時候,不是敷衍,是真的有安排,只是時候沒到。
「行。那我先回去了,《孟子》離婁篇下半部分還沒背完。」
薛明陽走到門帘前,又回過頭來。
「辭弟。」
「嗯。」
「等回去以後,話本子的事兒,你可得第一個找我商量。」
「當然。誰讓你是追更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