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辭端起茶杯潤了潤嗓子。
「清河縣的女眷平日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日常枯燥得很。」
「她們最稀罕的就是這種帶有花樣的新奇玩意兒。」
「只要第一批人排著隊買到了,拆開發現不僅比平時便宜,箋上的詩句還好聽。」
「剩下的那幾百匹布,根本用不著往外推銷。」
「不出三天,連紙屑都能被搶空。」
薛明陽的嘴巴緩緩張開,下巴險些脫臼。
他盯著顧辭,腦子裡嗡嗡的。
這主意。
這腦汁。
這簡直是拿捏那些後院女眷七寸的祖師爺!
「怪不得……」
「怪不得我爹昨天晚上喝酒的時候還在念叨,說做生意這塊,你比他狠十倍。」
薛明陽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他一把抓起桌上那隻涼透的蟹黃包,囫圇吞棗地塞進嘴裡。
「辭弟,我替沈家上上下下謝謝你!」
「我這就去找漣漪姑娘獻寶!」
顧辭挑了挑眉,叮囑了一句。
「去吧。」
「記住,她若是問你,就老實交代。」
薛明陽連連點頭。
「懂懂懂!」
他大步流星、風風火火地衝出了春風樓的二層雅座。
清河縣,沈家布莊的後堂。
四周陰涼的角落裡,堆滿了顏色發灰發暗的成捆棉麻料子。
空氣里充斥著染料澀滯的味道。
沈懷遠坐在一旁的紅木太師椅上,愁得直揪自己所剩無幾的山羊鬍。
沈漣漪穿著一件月白色的襦裙,正低頭核對著案几上的帳簿。
拿著毛筆的纖長手指已經沾了些許墨跡。
「沈伯父!漣漪姑娘!」
薛明陽一路狂飆小跑衝進後堂,大汗淋漓地停在條案前。
沈漣漪轉過頭,見他滿頭大汗,趕緊抽出手帕。
「薛公子,怎的跑成這樣,你身邊的小廝呢?」
薛明陽喘了口粗氣。
「不管小廝了。」
「我有法子,能解咱們布莊這批貨的死局!」
沈懷遠眼睛一亮,隨即想起什麼,又黯淡了下去。
「世侄啊。」
「若是你爹薛老闆要拿銀子出來盤這批貨,那大可不必。」
「沈家還沒到揭不開鍋的地步,不能壞了商賈的體面。」
薛明陽拍著起伏的胸脯粗喘。
「伯父放心,不要薛家半文錢。」
「是做買賣的堂皇正道!」
他隨後咽了口唾沫,將顧辭在酒樓里教的那套「盲盒」、「錦囊福袋」、「猜顏色貼桃花箋」的說辭,一五一十地全盤托出。
連怎麼裁成一丈見方、怎麼掩蓋顏色、怎麼利用女眷占便宜討彩頭的心思定價,說得清清楚楚。
沈懷遠聽著聽著,揪鬍子的手僵在半空。
他從太師椅上緩緩站了起來。
沈漣漪的眼睛原本帶著幾分愁緒,此刻卻慢慢有了光彩。
她作為首屈一指的商戶之女,七歲便開始跟著算帳。
這等商業嗅覺,她一聽就懂。
只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她就已經推演出了整條前街的女眷排隊搶購錦囊、拆盲盒時那種互相攀比盲猜的欣喜畫面。
這賣的哪裡還是布。
這是在收割那些深閨婦人們火熱的好奇心。
「妙啊!太絕了!」
「老夫做了一輩子生意,怎麼就沒想到這一層呢!」
「把劣勢變成博彩的福袋,把爛在手裡的賤賣變成祈福的噱頭!」
「世侄,你這法子簡直是神來之筆!我這就叫前院的幾個裁縫來,連夜把這五百匹布全給裁了!」
沈懷遠急吼吼地衝出後堂,去前廳找夥計張羅。
後堂里此刻只剩下沈漣漪和薛明陽兩人。
外頭的微風順著窗台吹進來,揚起幾縷細碎的紗線。
沈漣漪怔怔看著薛明陽。
帶著一種少女情竇初開與欽佩交織的情緒。
薛明陽被她看得渾身發燙,伸手搓了搓胖臉上冒出的汗珠。
「那什麼。」
「漣漪姑娘,你別發愁了,趕緊讓人去城南多買些紅色的簽紙吧。」
沈漣漪沒有接話。
她放下手裡的毛筆,小步走到一旁的八斗櫃前。
拉開最上面那層帶著銅環的抽屜。
從裡面取出一個繡工精緻的小荷包。
荷包上繡著兩隻交頸的青色水鳥,針腳綿密細緻,散發著淡淡的安神清香。
她走回到薛明陽面前,微微垂著眸子,將香包遞了過去。
「這是前兩日我剛繡好的。」
「裡面裝了些安神醒腦的香料。」
「薛公子備考府試必然辛苦,這香包帶在身上,就當是漣漪的一點微薄心意。」
薛明陽整個人定在了原地。
他低頭看著那隻荷包,仿佛有些不敢置信。
「謝……謝謝漣漪姑娘。」
沈漣漪抬起頭,輕聲細語地問。
「這盲盒福袋的主意,是薛公子自己想出來的嗎?」
薛明陽腦子裡飛快閃過無數個邀功的藉口。
但看著沈漣漪那雙溫潤清澈的眼睛。
他咬了咬牙,老臉漲得通紅。
「不是。」
「是我辭弟,顧辭出的主意。」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後腦勺。
「我這塞滿草包的腦子,哪想得出這麼精妙高深的法子。」
「這是辭弟跟我吃早飯的時候,隨手指點我的。」
「但我也是跑著過來告訴你這個主意的,我跑腿也很辛苦,你看我這一頭的汗。」
沈漣漪看著他急切又坦誠的憨厚模樣。
並沒有因為他沒有那般經天緯地的商才而流露出半點失望。
相反,她輕輕掩起袖口,眉眼彎彎地笑了一聲。
「薛公子是個實在人。」
她看著他。
眼底又多了一分化不開的溫情與讚賞。
「能交到顧公子那樣的摯友,也是公子待人以誠的福氣。」
「跑腿確實辛苦極了。」
「留下來,漣漪給你泡杯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