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碌的日子總是過得飛快。
從江陵回來後,鹿鳴書院進入了更加嚴苛的府試備考期。
周秉文就像是上緊了發條,每天在講堂里高舉戒尺。
連軸轉了整整七天後,眾人終於迎來了一個難得的休沐日。
清河縣南街。
春風樓二層靠窗的雅座。
顧辭端著一碗清淡的小米粥,拿著竹筷慢條斯理地挑著碟子裡的鹹菜絲。
坐在對面的薛明陽,今日卻沒有往常那般秋風掃落葉的胃口。
他面前的那籠蟹黃包已經不再冒熱氣。
寶藍色的綢緞長袍穿在身上,他整個人卻像被抽了骨頭。
他一會兒長吁短嘆,一會兒用筷子亂戳著面前的醋碟。
其實這段時間,薛明陽的日子應該是相當滋潤的。
自從那封大白話情書送出去後,他和沈漣漪的關係有了實質性的飛躍。
沈漣漪不再像以前那樣隔著櫃檯說話,甚至在前幾日午後,兩人還沿著城南的清水河並肩散了半個時辰的步。
薛明陽散步回來後,抱著顧辭的胳膊晃了半宿。
非說沈姑娘身上的味道比春風樓的桂花釀還要上頭。
照理說,情場得意,縣試過關,這小胖子應當滿面紅光。
但現在卻是滿臉愁容。
顧辭放下筷子,端起手邊的青瓷茶盞抿了一口。
「你再戳下去,那個碟子就要碎了。」
薛明陽抬起頭。
他頂著兩個半拉拉的黑眼圈,臉上寫滿了苦澀。
「辭弟。」
「我遇到難處了。」
顧辭不緊不慢地咽下溫熱的茶水。
「說。」
「還不是沈家布莊遇到坎了。沈伯父前陣子去南陽府進新貨,不小心走了眼。」
「他原本想提前備一批秋日裡做外衫的細棉布,結果被供貨的黑心商坑了一把。」
「送的全是顏色偏暗、甚至透著點灰褐色的陳年壓箱底料子。」
「這種布料,清河縣年輕的女眷嫌棄老氣,稍微寬裕點的主顧又瞧不上眼。」
「現在好了,整整五百匹布,全堆在沈家後院的庫房裡吃灰。」
他唉聲嘆氣。
「這可是占了沈家今年秋季一半的流水本錢。」
「沈伯父這兩天急得嘴角燎泡,飯都吃不下。」
薛明陽拍著大腿。
「漣漪姑娘也跟著發愁,昨兒個眼睛都是紅的。」
「我看在眼裡,疼在心裡啊。」
「我原本想著,去找我爹軟磨硬泡撥筆銀子,把這批布全買下來當薛家的員工中秋福利發下去。」
「結果我剛開個頭,我爹就把手裡的和田玉算盤砸我腳下了。」
顧辭唇角微微一勾。
「薛伯父想必罵得很精彩。」
薛明陽學著他爹吹鬍子瞪眼的模樣,壓低了嗓音。
「小兔崽子!」
「你以為你這是在幫沈家?你這是在砸沈懷遠的招牌!」
「商場上的規矩,講究個盈虧自負。」
「你今天拿真金白銀砸了個窟窿,明天全城商戶就會笑話沈家靠出賣女兒求生路!」
「你這是在逼沈懷遠沒臉見人!」
薛明陽苦著一張胖臉。
「我爹罵得也有道理,不能壞了漣漪姑娘的名聲。」
「所以我這幾天是抓心撓肝,一點轍都沒有。」
顧辭靠在椅背上。
目光落在窗外繁華的清河南街。
商販的吆喝聲此起彼伏,偶爾有挑著擔子的貨郎走過,手裡搖著撥浪鼓。
在後世,這種遇到滯銷積壓庫存的死局,最常見玩法是什麼?
搞促銷做折價太掉價。
只有福袋。
也叫盲盒。
顧辭收回目光,看著垂頭喪氣的薛明陽。
「你是真心想幫沈姑娘,對吧。」
「廢話!做夢都想!」
顧辭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我有一個法子,能讓沈家這批朽木變成連夜搶售一空的香餑餑。」
薛明陽的眼睛亮了起來。
「辭弟!爺爺!祖宗!快救命!」
顧辭輕笑一聲。
「聽說過盲盒嗎?」
薛明陽愣了。
「盲什麼?」
「瞎子才能摸的盒子?」
顧辭搖了搖頭。
「不是瞎子,是盲猜。」
「你聽好。」
「回去讓沈姑娘找幾個利索的裁縫,把那些賣不出去的暗色布料統統拆開。」
「全部統一裁成一丈見方的小塊。」
「一丈布,剛好夠一位普通身量的女眷做一件半身短襖,或者一條馬面裙。」
薛明陽一頭霧水。
「裁開了有啥用?」
「這顏色老氣,難看它還是難看啊。」
顧辭拿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添了一杯茶。
「裁開之後,最外面全部用防潮的素色白棉紙包得嚴嚴實實。」
「拿麻線扎口,任何人不付錢之前,連一片布角都不准露出來。」
「這東西,我們叫它詩韻錦囊。」
顧辭繼續拋出誘餌。
「然後在外面,統一貼上一張精緻的粉色桃花箋。」
「每張桃花箋上,去書院找幾個寫字好看的落榜書生,題上一句寓意極好的短句或者小詩。」
顧辭嘴角上揚。
「比如,紫氣東來春滿院。」
「比如,歲歲平安家和睦。」
「甚至可以俗氣一點,就寫招財進寶富貴長。」
薛明陽聽得眼睛都不眨,連呼呼吸都放輕了。
「然後呢?」
「然後,統一定價。」
「不管裡頭裝的是哪種暗色料子,賣的時候,比往常市面上的布匹均價大概便宜兩成。」
「買家在花錢拆開棉紙之前,誰都不知道自己會抽到什麼顏色。」
顧辭看著薛明陽的眼睛。
「你記住。這賣的已經不是布了。」
「是拆開棉紙那一刻的驚喜,是花小錢討個大吉利的彩頭。」
「你告訴沈姑娘,讓她對外放出風聲。」
「就說沈家布莊為了祈福秋收,回報鄉里,特製了這批錦囊福袋。」
「布料顏色暗?」
「那以後改個名,叫沉霜、秋褐。」
「去告訴她們,這寓意著穩重持家、金秋大豐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