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光剛剛透亮。
顧辭背著書袋走到鹿鳴書院門口,遠遠就看見一個寶藍色的身影靠在門柱上,手裡捧著一隻熱氣騰騰的肉包子。
薛明陽三口兩口把包子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嗓子。
「辭弟!」
顧辭走過去。
「你今天倒是早。」
薛明陽咽下最後一口包子,壓低聲音,眉飛色舞。
「辭弟,你猜昨天我回去怎麼著。」
「怎麼了。」
「我爹誇我了!」
薛明陽一拍胸脯,整張臉都在放光。
「從我回家進門開始,一直夸到子時。子時!你知道我爹以前逮著我說最多的一句話是什麼嗎?」
「逆子?」
薛明陽噎了一下。
「……你怎麼什麼都知道。」
他又湊近了兩分,語氣里全是難以置信。
「昨晚我爹不光誇我算學,還說我有出息,說我這趟江陵給薛家長了臉。最後還拍著我肩膀說了一句。」
薛明陽學著薛萬堂的語氣,把下巴一抬。
「『不愧是我薛萬堂的兒子。』」
他說完,自己先笑了,笑著笑著又有點不好意思。
「其實我知道,算學那三道題能全對,全靠你平時逼我背的那些口訣。」
顧辭看了他一眼。
「那是你自己進了考場,自己提筆答出來的。跟我有什麼關係。」
薛明陽扭扭屁股,一時沒接上話。
「……辭弟,你這人就是這點好。明明是你的功勞,永遠不往自己身上攬。」
顧辭邁過門檻。
「少貧嘴,進去了。」
兩人穿過前院走進講堂。
書案上筆墨已經擺好,幾個早到的同窗正低頭翻書。
聽到腳步聲,最靠門口的陳良第一個抬起頭。
他看見顧辭和薛明陽並肩走進來,眼睛一亮,書本一合,整個人從凳子上彈了起來。
「顧師弟!薛兄!你們回來了!」
這一嗓子像往池塘里扔了一塊石頭。
嘩啦啦,講堂里七八個腦袋齊刷刷轉了過來。
陳良第一個衝上來,後面跟著三四個同窗,把顧辭和薛明陽堵在了過道里。
「顧師弟,江陵那邊怎麼樣?聽說懷津書院厲害得很,他們有沒有為難你們?」
「薛兄,你們在雅會上跟人家比了什麼?贏了沒?」
「趙兄呢?他表現怎麼樣?」
問題一個接一個砸過來,顧辭還沒開口,薛明陽已經把書袋往桌上一甩。
他雙手往腰間一叉,下巴微揚,清了清嗓子。
「你們一個一個來,急什麼。」
他拖了一條凳子過來,大馬金刀地坐下,翹起二郎腿。
「來,讓本少爺給你們好好講講。」
陳良搬了個小板凳,端端正正坐在他對面,一臉期待。
旁邊幾個同窗也圍了過來。
薛明陽環視一圈,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場,算學。」
他的語氣往下壓了壓,故意拖長調子。
「懷津書院出的題,那叫一個刁鑽。什麼築堤算土方,什麼秋雨耗損三成,又是征夫又是耗銀的,一道題里拐了四個彎。」
陳良咽了口唾沫。
「那你怎麼辦?」
薛明陽嘴角一勾。
「怎麼辦?」
他拍了一下大腿,聲調陡然拔高。
「我連算盤都沒用!提筆就算!」
「別人還在掰手指頭的時候,我已經把卷子交了!」
「三道大題,全對!」
陳良瞪大了雙眼。
「全對?連算盤都沒用?」
「沒用!」薛明陽的手在空中一揮,「那個懷津書院的助教看完我的卷子,眼珠子差點掉出來。當著全場人的面說了三個字。」
他清了清嗓子,學著助教的語氣。
「全——對——了。」
講堂里響起一片低低的驚嘆聲。
坐在前排的趙文翰始終沒回頭。
他翻了一頁書,平靜開口。
「薛兄,你把接下來的部分也一併說了吧。」
薛明陽一愣。
「哪個部分?」
趙文翰轉過頭來,看著他,表情很平淡。
「當然是顧兄一文鎮江陵那個部分。」
講堂里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同時轉向了正在鋪紙潤筆的顧辭。
薛明陽一拍腦門。
剛才一頓猛吹,差點把最重要的給忘了。
「對對對!這個才是重頭戲!」
他從凳子上站起來,表情從得意變成了鄭重。
「你們知道雅會壓軸的文章比試嗎?」
陳良點頭。
「知道,不是各家書院出一個人寫文章嗎?」
「對。」薛明陽豎起一根手指,「驚濤書院的案首汪燁,先上去念了一篇賦。辭藻是華麗,滿堂都在叫好。」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然後江陵本地的頭號種子江行簡上去,又念了一篇。比汪燁的還好,氣度更大,所有人都覺得這回頭籌肯定是他了。」
陳良緊張地搓了搓手。
「然後呢?」
薛明陽賣了個關子。
他的目光掃過圍在四周的每一張臉,聲音忽然壓得很低。
「然後,我們先生說了一句話。」
「顧辭,你來。」
講堂里靜得連翻書的聲音都沒了。
薛明陽站直身子,語速放慢,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
「辭弟走到閣前,看著大江,開口第一句……」
「江陵重鎮,懷津新府。」
他的聲音不大,但講堂里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陳良的嘴巴緩緩張開,拿著書的手停在半空。
旁邊一個年紀稍大的同窗手裡的筆掉在桌上,自己都沒察覺。
薛明陽沒停。
「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
他背得磕磕巴巴,中間停了好幾次,有兩個字還念錯了。
但講堂里沒有一個人笑。
因為即便是從薛明陽嘴裡蹦出來的殘句,那些字句里的分量,也足以讓所有人心生敬畏。
薛明陽說完最後一句,嘴唇微動,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喬懷安,就是懷津書院的山長,五十年治學,閱卷無數。他聽完辭弟這篇文章,從椅子上站起來,說出最後一句話。」
「他說,此文一出,南陽府百年之內,再無人敢登高作賦。」
講堂里鴉雀無聲。
陳良呆坐在板凳上,嘴巴半張著合不攏。
角落裡一個去年才入學的小同窗悄悄轉頭看向顧辭的方向,眼神裡帶著滿滿的崇拜。
而我們的當事人,顧辭,正拿著一塊半乾的抹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著自己的硯台。
仿佛薛明陽口中那個驚天動地的人物,只是個同名同姓的陌生人。
這種極致的對比,讓所有同窗心裡的震撼又翻了一倍。
以前他們覺得顧辭是天才,是神童,是縣試案首。
可這些名頭,都還在他們的理解範疇之內。
直到此刻,他們才模模糊糊地意識到,這個小師弟,或許已經站在了一個他們就算踮起腳尖,也完全仰望不到的高度。
講堂里亂糟糟的氣氛,在學子間持續發酵。
吱呀。
講堂的門被推開。
周秉文夾著一卷書冊,面無表情地走了進來。
看了一眼圍成一圈、神情各異的學生,又看了一眼還站在中間唾沫橫飛的薛明陽,眉頭微微一皺。
啪!
一聲脆響。
整個講堂所有人嚇得一個激靈,瞬間作鳥獸散,手忙腳亂地跑回自己座位。
薛明陽也趕緊把凳子搬回原位,縮著脖子坐下,大氣都不敢出。
周秉文掃視全場,目光不善。
「江陵的熱鬧看完了,該翻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