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秉文點點頭。
「不急。等人少些。「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人群,看向貢院那扇緊閉的朱紅大門。
「榜貼在牆上,又不會跑。「
陳良咽了口唾沫,小聲問。
「先生,您說今年清河縣……能中幾個?「
周秉文瞥了他一眼。
「你問的是別人,還是你自己。「
陳良臉一紅,沒敢再說話。
「考完了就是考完了。中不中,不是你站在這乾等著能改的。「
「與其胡思亂想,不如把心放回肚子裡。「
「老夫帶你們出來,就會帶你們回去。中了的,老夫與你一起慶功。沒中的……「
周秉文長嘆一聲。
「老夫也會帶你們回去。「
四十名學子安靜下來。
趙文翰微微垂下眼帘,雙手負在身後。
他面上和顧辭一樣波瀾不驚,但攥緊的拳頭出賣了他。
這時候,有一個問題浮上了所有人的心頭。
薛明陽呢?
……
人群最前方,距離龍門金榜不到五步遠的位置。
薛明陽雙手撐著膝蓋,彎著腰大喘氣。
他那件寶藍色長袍皺得不成樣子,腰間的玉牌歪到了一邊,頭髮也被擠散了幾縷。
旁邊,袁少游的狀況也沒好到哪去。
他鍾愛的摺扇不知道什麼時候弄丟的,臉上紅一塊白一塊,活像剛從磨盤底下鑽出來的。
兩人對視一眼。
薛明陽抹了把汗,咧嘴笑了。
「袁兄,擠到了。」
袁少游也興奮得滿臉通紅。
「擠到了!等會兒榜一出來,咱倆就能第一時間看清辭弟名字在哪。」
薛明陽往四周瞅了瞅。
最前排全是跟他倆一樣拼了命往前沖的胖漢。
有個膀大腰圓的中年人,一看就是哪家學子的爹,渾身肌肉把粗布衫撐得鼓鼓囊囊的,占了足足一個半人的位置,誰都擠不動他。
「剛才那最後十步路,比考場上做算學題還費勁。」
薛明陽齜牙咧嘴地活動了一下肩膀。
「我前面那個穿灰衣服的大哥,少說有三百斤。我從他胳肢窩底下鑽過去的時候,差點沒被夾成肉餅。」
袁少游也深有同感。
「你那算什麼。」
「我前面站了個穿綠衣服的嬸子,我剛一碰她,她轉過頭來瞪我,那眼神跟要殺人似的。」
「我連說了三聲對不住,她才讓我過去。」
「我這輩子都沒這麼怕過一個人。」
薛明陽樂了。
「你一個大男人,被一個嬸子嚇住了?」
袁少游一臉正色。
「你不懂。」
「那嬸子一看就是來給娃兒看榜的。當娘的人護犢子,你要是擋了她看榜的路,她能把你從這兒扔到大街上去。」
「這倒是。」
兩人靠在前排占穩了位置,喘勻了氣。
目前牆面還是乾乾淨淨。
空的。
還沒貼。
薛明陽伸手摸了摸懷裡貼身放著的那張金蟾閣票根。
兩千兩的本金。
一賠五十的賠率。
十萬兩。
他咽了口唾沫,壓低聲音。
「袁兄,我忽然有點腿軟。」
「薛兄,我也軟。」
薛明陽壓著嗓子,眼睛亮得發光,又帶著幾分愁容。
「你說,等會兒辭弟名字一出來,咱們拿著十萬兩的銀票回去。辭弟要是問起來,咱倆怎麼交代?他前兩天還問咱們大半夜去哪了,咱倆可是扯謊敷衍過去的。」
袁少游一愣,皺著眉頭思索了片刻。
拿顧爺爺當賭注,這事要是被查出來,少不了一頓訓。
「怕什麼!」
「十萬兩擺在桌上,那就是鐵打的孝心!」
「大不了,我拿去一半去清河買一條街的糖葫蘆店,專門給念念妹妹留著。辭弟那麼疼妹妹,肯定不忍心罵咱們。」
薛明陽一拍大腿。
「對啊!那我就把南陽府最大的糕點鋪子盤下來,連人帶招牌打包送回清河村,專門給念念妹妹做點心!再給辭弟買個最大的書坊,他想寫啥就寫啥,不想寫就空著玩!」
兩人越說越興奮,嘴角都快咧到了耳根。
人群另一側。
驚濤書院的學子們站得筆直。
一個個青衫整潔,玉佩生光,跟周圍亂糟糟的考生形成了鮮明對比。
站在最前面的汪燁,穿著一身嶄新的月白長衫,腰間繫著一塊上好的和田玉佩,玉質溫潤,雕工精湛,在晨光里著實風度翩翩。
他下巴抬起,眼神淡漠地掃過面前的人群。
「汪師兄今日必中案首!」
同行跟班湊上來,滿臉堆笑。
「到時候咱們驚濤書院可就揚眉吐氣了!驚濤案首,那可是南陽府的頭號新聞!」
汪燁矜持地笑笑,沒有說話。
但那笑容里,分明寫著理所應當四個字。
他的目光繼續掃過人群,越過一眾緊張兮兮的臉,最後落在了清河縣隊伍所在的方向。
他看得不真切,只能看見最外圍那棵老榆樹下,隱約站著一群人。
「清河縣的人?」
汪燁挑挑眉。
跟班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嗤笑出聲。
「汪師兄,您看他們站的位置就知道了。擠都不敢擠,就知道躲在後頭。果然是怕了。」
汪燁收回目光,語氣輕描淡寫。
「一個十歲的娃娃,案首?不過是江陵雅會上那群老頭子抬轎子罷了。」
「今天這金榜上,姓顧的能進前四十,我汪燁就把這塊玉佩吞下去。」
周圍幾個跟班轟然叫好。
「汪師兄威武!」
「汪師兄天下第一!」
「那姓顧的算什麼東西!」
「咱們驚濤的案首,那才是實打實的本事!」
汪燁聽著旁人附庸,嘴角的笑意更濃了。
今日。
捨我其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