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如白駒過隙。
從九月底嵩陽書院第一次月考結束,到十月中旬的第二次聯考,再到十月底的第三次。
日子過得飛快。
一轉眼,十一月初的冷風已經裹著霜意,灌滿了河南府的大街小巷。
而在這兩個月里,整個河南府乃至周邊州縣,發生了一件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事。
《西遊記》前五冊自九月中旬上架以來,配合盲封集卡的玩法,在河南府一路狂飆。
熱度非但沒有隨著時間減退,反而演變出了讓人髮指的場面。
原因無他。
博雅軒的大東家定下了一條規矩。
那最高檔的史詩卡,整個河南府每月只發行一百張。
這就意味著,每個月的初一,那一百張全新的史詩卡就會混在十幾萬冊新印的書里,隨著博雅軒的渠道散入各大書坊。
今日正是十一月初一。
銅駝大街上的各大書坊剛卸下門板,連半個時辰都不到,櫃檯上堆積如山的新書就被紅了眼的學子和商賈一掃而空。
根本不夠搶。
那些沒搶到的世家豪奴、富家少爺,再也無法滿足於在街邊書鋪里苦等調貨。
他們乾脆雇了寬敞的騾車,裝上成箱的現銀,浩浩蕩蕩地直接殺向城東桂花巷。
博雅軒總店那高高的大門外,此刻已經被堵得水泄不通。
幾十輛馬車擠在巷子裡進退兩難。
「方管事!我加一百兩的茶水錢!讓我家小廝先進去挑十箱!」
「一百兩你也開得了口?方管事,我出雙倍價錢!只要有可能出史詩卡的那批貨,我韓家全包了!」
「我家少爺發話,今天抽不到史詩款的太白金星就不回府!您行個方便通融通融!」
方管事帶著幾十個護院夥計站在台階上,一邊耐心解釋,一邊維持著秩序。
那條上好的花梨木門檻,在這幾個月的踩踏下已經凹下去一大塊了。
薛明陽和袁少游趕到桂花巷的時候,看著眼前這副拿銀票砸人的狂熱架勢,兩張臉齊刷刷地紅了。
顧辭今日在客棧考校《禮記》。
核對帳目這種俗事,便全權交給了他們這倆臥龍鳳雛。
「袁兄。這幫人是不是瘋了?」
「街邊買不到,就直接跑來總店拿銀子砸門?」
「薛兄,你不懂。」
「這就是人性。」
「每月一百張史詩卡,就像是掛在驢嘴前面的胡蘿蔔。誰都覺得自己今天能行,誰都覺得自己不是那個倒霉蛋。」
薛明陽深以為然地點點頭。
他仗著自己身寬體胖,硬生生在人堆里撞開一條血路。
袁少游緊緊拽著他的後腰帶,兩人活像兩條離水的泥鰍,好不容易才從側門鑽進了博雅軒。
三樓內閣。
雲裳一襲青色勁裝,坐在紫檀木大案前。
案頭燃著極品沉水香。
薛明陽和袁少游癱坐在客椅上,大口喘著粗氣。
丫鬟端上參茶。
薛明陽端起茶盞一飲而盡,四下張望了一圈。
「雲裳姑娘,紀東家今日在不在?」
雲裳微微皺眉。
「小姐去了青州分號,巡視那邊的新書鋪貨。臨行前交代了,今日是給顧公子結帳的日子,二位代看也是可以。」
薛明陽挺直了腰板。
他強壓著嘴角的笑意,端起幾分世家大少的架子。
「行。這幾個月書賣得確實不錯。我們辭弟也不是貪心的人,隨便對對就行。」
雲裳沒有廢話。
她站起身,將三本厚得像磚頭一樣的帳冊推到兩人面前。
緊接著。
她又拉開案頭的抽屜,取出一個沉甸甸的紫檀木匣子。匣蓋打開,裡面整整齊齊碼著一疊厚厚的飛票。
雲裳修長的手指按在帳本上。
「九月中旬至十月底。」
「《西遊記》前五冊,在河南府本埠及周邊四州,共計售出三十一萬四千冊。」
「刨去所有工本物料及渠道分潤。博雅軒淨入帳,一百九十三萬兩。」
內閣里忽然安靜下來。
沉水香的煙氣在半空中裊裊升起。
薛明陽端著空茶盞的手,僵在了半空。
袁少游剛剛掏出那把折爛的扇子準備扇風,扇骨啪嗒一聲掉在了地毯上。
雲裳仿佛沒有看到兩人的失態。
她將那個紫檀木匣子往前推了推。
「按照契書,顧公子占三成。」
「這是五十七萬九千兩的四海飛票。零頭已經抹去,換成了十顆上等東珠,一併壓在匣底。二位公子,請點驗。」
咕咚。
薛明陽清晰地聽到了自己吞咽口水的聲音。
他看著那個匣子。
腦子裡就像是有一百面銅鑼同時敲響。
五十七萬九千兩。
大奉朝一個正七品縣令的年俸,滿打滿算不過百兩。
他薛家幾代人攢下的家底,也不過這個數的一半。
辭弟就在客棧里寫了幾個月的話本,這就賺回來了?
薛明陽覺得自己的雙腿像是變成了煮熟的麵條。
他慢慢站起身,想要去摸一下那個匣子。
剛邁出半步。
雙膝一軟。
薛明陽一屁股坐在了厚厚的地毯上。
「薛兄!」
袁少游驚呼一聲,趕緊蹲下去扶他。
薛明陽一把推開袁少游的手。
「別扶我。」
「讓我坐會兒。」
薛明陽的聲音都在發抖。
「袁兄。」
「我爹要是知道我今天摸過五十七萬兩的銀票。他能把薛家的祖墳刨開,讓我太爺爺出來看看這等出息。」
袁少游也跟著咽了口唾沫。
他雖然出身江陵富商,但也從沒見過這麼多現銀匯聚在一起的衝擊力。
「薛兄,你冷靜點。這錢是顧爺爺的,不是咱們的。」
薛明陽一把抓住袁少游的胳膊。
「我知道是辭弟的!」
「可是五十七萬兩啊!這麼多錢,你就不激動嗎?!」
「我要把這些銀票全拿回去,一張一張地鋪在辭弟的床上。」
「讓他今晚躺在錢山上睡覺!」
雲裳站在大案後,看著坐在地上發癲的胖子。
她素來清冷的眼底,忍不住飄過一抹笑意。
小姐說得對。
顧公子身邊這兩個跟班,確實是少見的活寶。
她提起硃筆,將簽收的文書遞了過去。
「薛公子。若是點驗無誤,便代簽個字吧。」
薛明陽哆哆嗦嗦爬起來。
他拿起筆,連寫了三次才把自己的名字簽得勉強能看。
......
博雅軒財富神話在河南府上演的同時。
經過紀晚音商會的暗中運作。
那套包裝精美的《西遊記》前五冊,連同顧辭在江陵寫下的那篇《觀瀾閣序》抄本。
已經悄然越過黃河。
順著漕運商船,流入了千里之外的京中。
大奉京城。
禮部衙署,侍郎值房。
窗外是初冬的灰色天幕,幾片枯葉被風卷過照壁。
一位四十餘歲的清瘦官員坐在書案後,手裡捧著一張寫滿蠅頭小楷的宣紙。
那是一份手抄本。
抄本的左上角用硃筆標註著幾個小字——南陽府·顧辭·觀瀾閣序。
侍郎的目光落在其中一行字上。
他已經看了不下三十遍。
但每一遍讀到這裡,後背都會泛起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
他緩緩放下抄本。
閉上眼睛。
那十四個字在腦海里來回翻湧,如同洛水秋潮,一浪接著一浪。
良久。
他睜開眼,拿起硃筆,在案頭的備忘簿上工工整整寫下兩個字。
顧辭。
筆鋒收住。
他看著這兩個字,喃喃自語。
「南陽府。十歲。連中兩元。」
侍郎把備忘簿合上,目光越過窗台,望向天際。
「將來入京,何等了得。」
......
......
(晚上還有兩章,寶寶們記得來看!作者先吃飯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