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聚文齋後院。
屋子裡的炭盆燒得很旺。
幾個書坊掌柜圍坐在桌前,個個臉色鐵青。
「那博雅軒簡直不給人留活路。」
「這才短短兩個月,咱們這幾家的生意跌了九成不止!」
「再這麼下去,大傢伙兒都得關門大吉,喝西北風去!」
坐在上首的一個老儒生摸了摸稀疏的鬍鬚,重重冷哼一聲。
他叫孟宗元,是河南府出了名的老派文人,自詡清流。
「這等傷風敗俗的雜書,也配登上大雅之堂。」
孟宗元拍著桌子,滿臉痛心疾首。
「你們看看那書里寫的都是些什麼玩意兒。」
「一隻成了精的野猴子,也敢扯大旗自稱齊天大聖,簡直是目無尊卑。」
「那唐僧放著好好的經不念,跑去收一頭豬妖做徒弟。」
「還有那個什麼五莊觀,竟然讓一隻猴子推倒了人參果樹,這分明是對道家仙長的極大褻瀆!」
「更別提那個白骨夫人,一具粉骷髏變作美貌女子招搖撞騙,這等語怪力亂神的淫詞艷曲,簡直不堪入目!」
聚文齋掌柜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換上一副大義凜然的面孔,拱手作揖。
「孟老先生所言極是。」
「這博雅軒仗著財大氣粗,這是要斷送咱們河南府的斯文啊。」
「還請幾位老先生出面,聯名上書府衙,抨擊這妖書。」
「只要衙門下了查封令,這烏煙瘴氣的歪風邪氣自然就散了。」
孟宗元一臉傲嬌,站起身來。
「老夫這就去聯絡府城裡的名士。」
「明日一早,我們便將狀紙遞進府衙。」
「老夫就不信,這河南府的天,還能被一個渾身銅臭味的女人翻過來不成!」
幾個掌柜相視一眼,心照不宣笑了。
仿佛已經看到博雅軒關門大吉的美好畫面。
水榭里的暖爐燒得恰到好處。
顧辭靠在鋪著白狐皮的軟榻上,手裡端著一盞明前龍井,神色愜意。
紀晚音穿著一襲緋色薄紗長裙,慵懶斜倚在另一側。
她纖長的手指剝開一顆晶瑩剔透的荔枝,遞到顧辭唇邊。
「小沒良心的,這兩天書院明明休沐,也不說主動來陪陪姐姐。」
紀晚音眼波流轉,語氣裡帶著幾分嬌嗔。
「非得我讓雲裳去客棧堵人,你才肯挪尊駕是吧。」
顧辭張口咬下那顆荔枝,咽下甘甜的果肉。
他的神色有些無奈。
「這陣子課業緊,先生留的經義還沒做完。」
「我本打算寫完再來看大東家的,誰知道雲裳姑娘的劍都快架到我脖子上了。」
聽到顧辭這般吃癟的解釋,紀晚音忍不住輕笑出聲,花枝亂顫。
「好了好了,姑且算是原諒你了。」
正說著話,水榭的門被人推開。
雲裳大步走進來,臉色冷得像冰塊。
「小姐,出事了。」
「銅駝大街上那幾個老不死的酸儒,今早聯名上書府衙。」
「說咱們印的《西遊記》是妖言惑眾的淫詞艷曲,要求府尊大人即刻查封咱們博雅軒的庫房。」
顧辭眉頭微皺,將茶盞放回小几上。
紀晚音一臉淡然。
她慢條斯理拿絲帕擦了擦指尖,紅唇勾起一抹冷笑。
「是聚文齋那幾個廢物攛掇的吧。」
雲裳點頭稱是。
「小姐明鑑。」
「據線人回報,聚文齋那幾家書鋪,對咱們之前斷了他們的貨早就不滿。」
「昨晚他們湊在一塊兒,暗中花重金請了孟宗元等幾個老派文人出面生事。」
「這幫蠢貨,正經生意做不過,就開始玩這種下三濫的套路。」
「真當老娘這幾年是吃素的。」
紀晚音站起身,原本慵懶嫵媚的神態蕩然無存。
「雲裳。」
「拿著我的名帖,去一趟商會。」
「通知河南府所有的紙商和墨商,從今日起,斷絕與聚文齋那幾家書坊的一切生意往來。」
雲裳眼中閃過一絲興奮,乾脆利落領命。
「是。」
「還有。去把那幾個酸儒的底細查個清楚。」
「我倒要看看,他們這一身清高的皮囊底下,藏著多少男盜女娼的爛帳。」
雲裳應了一聲,轉身快步離去。
顧辭坐在軟榻上,看著紀晚音雷厲風行的背影,暗自咂舌。
「大東家這招釜底抽薪,夠狠。」
紀晚音轉過頭。
臉上的冰霜瞬間融化,換上了一副嬌媚迷人的笑顏。
她蓮步輕移,重新回到顧辭身邊。
「怎麼,嚇到咱們的小案首了?」
「放心吧,姐姐在外頭是母老虎,在小辭面前永遠是小貓咪。」
顧辭不動聲色躲開那隻作亂的手,拿起案頭的毛筆。
「我還是趕緊把先生布置的作業寫出來吧……」
短短三天時間。
河南府的商界發生了一場小規模的地震。
聚文齋等幾家帶頭鬧事的書坊,突然發現買不到紙了。
不僅買不到紙,連刻版用的木料和印刷用的油墨也全斷了貨。
那些平日裡稱兄道弟的供貨商,見了他們就像見了瘟神一樣,大門緊閉。
緊接著。
孟宗元等幾個帶頭寫狀紙的老儒生,後院紛紛起火。
有被查出剋扣學子束脩的。
有被扒出強占寡婦田產的。
甚至還有被爆出年輕時狎妓不給錢的陳年爛帳。
鐵證如山,一夜之間全被貼在了銅駝大街最顯眼的告示欄上。
原本在府衙門口叫囂得最凶的幾個酸儒,嚇得連夜託病閉門不出,生怕被憤怒的百姓套了麻袋。
到了第四天早上。
聚文齋掌柜看著空空如也的庫房和門口討債的債主。
他雙腿一軟,跪倒在地上。
那塊傳承了三代人的金字招牌,被人大喇喇摘了下來。
至於其他挑事的書坊也是一家接一家關門大吉。
整個銅駝大街噤若寒蟬。
原本還想跟著喝口湯的同行,全都嚇得縮回了脖子,連大氣都不敢喘。
紀晚音用雷霆萬鈞的手腕,向整個河南府證明了一件事。
在洛水這片地界上。
她不僅是首富。
更是說一不二的女霸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