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末。
中原的第一場雪,比往年來得更早了一些。
一夜之間,河南府城的屋頂、街巷、天津橋的石欄杆上,全鋪了薄薄一層白。
吉祥客棧的後院裡,祥嫂一大早就把炭爐燒得旺旺的。
熱騰騰的胡辣湯端上桌,芝麻燒餅的香味飄滿了整條巷子。
薛明陽裹著一件厚實的狐裘大氅,從樓上跑下來的時候差點在台階上摔了一跤。
「下雪了!辭弟!下大雪了!」
袁少游跟在後面,手爐抱在懷裡,鼻子凍得通紅。
「薛兄,你小點聲。」
「趙兄還在樓上背書呢,你這一嗓子待會該被罵了。」
洛子修今天來得格外早。
他穿著那身標誌性的朱紅錦袍,外面套了一件鹿皮短褂,整個人像一團在雪地里滾過的火球。
「都別磨蹭了!」
「今天去老君山賞雪!我昨日就跟欒川鎮的客棧打過招呼了,包了最大的一間暖房,炭火管夠,熱湯管夠!」
薛明陽一屁股坐下來,抓起一個燒餅咬了一大口。
「老君山?」
「就是你之前說的那個金頂照雪?冬天登山賞雪的那個?」
「對啊!景室山!」
洛子修掰著手指頭數。
「每年入冬第一場雪,河南府但凡有點身份的讀書人都會去。」
「伏牛台上搞雅集,吟詩賞雪,這是咱們河南府的老傳統了。」
「今年這場雪下得又大又早,去的人肯定更多。」
「你們要是不去,回頭全河南府的學子都在聊老君山的雪景,就你們幾個插不上嘴,多丟人。」
袁少游在旁邊點頭稱是。
「子修兄說得對。」
「這等風雅之事,我袁少游豈能缺席。」
「萬一在山上遇見哪位佳人,雪中邂逅,一見傾心,那豈不是……」
薛明陽白了他一眼。
「你省省吧。」
「你家清影妹妹要是知道你在雪地里勾搭別的姑娘,能把你從老君山頂扔下去。」
袁少游立刻正色。
「我那是欣賞自然之美!純粹的!高雅的!」
木樓梯上傳來一陣平穩的腳步聲。
顧辭穿著一身月白色的冬衣,外面披著一件青色大氅,從樓上慢悠悠走下來。
他看著門外飄飄灑灑的雪花,心情似乎極好,嘴裡輕聲哼著調子。
「雪下得那麼深,下得那麼認真,倒映出我躺在雪中的傷痕。」
薛明陽豎起耳朵聽了半天。
他轉過頭,滿臉好奇。
「辭弟,你剛才哼的是什麼歌?」
顧辭自己都沒在意,裹好衣服準備出門。
「我有哼歌嗎?」
「有啊,叫什麼雪下的那麼深,下得那麼認真……」
「這首啊。」
顧辭淺淺笑笑。
「它叫不認真的雪。」
……
一行人浩浩蕩蕩出了城。
沿途的官道上鋪滿了積雪,馬車走得不快。
車窗外是連綿起伏的雪山,蒼松翠柏被白雪覆蓋。
偶爾有幾隻飛鳥掠過,抖落一樹雪塵。
半日後,馬車在老君山腳下的欒川鎮停住。
鎮子上早已人聲鼎沸。
各路學子的馬車把狹窄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隨處可見穿著各色青衿的書生在雪地里高談闊論。
「這老君山的雪,當真是千峰筍石千株玉,萬樹松蘿萬朵銀啊!」
「是極是極,你看那遠處的伏牛台,宛如白玉雕砌。今日在此飲酒作詩,方不負這中原第一場雪。」
「聽說今日龍門書院和白鹿書院的才子都來了,待會定要好好切磋一番,看看誰能拔得頭籌!」
洛子修領著眾人擠進鎮上最大的一家客棧。
剛進後院,薛明陽的眼睛就瞪圓了。
暖房的門推開。
一個穿著玄色瀾衫的清冷少年正坐在炭爐旁,手裡捧著一本線裝書,看得目不轉睛。
那雙標誌性的重瞳在火光下泛著星光。
「袁兄!我沒瞎吧!」
「王、王玄機?」
清河七子全都怔在原地。
這位十二歲的河南府案首,嵩陽書院的終極卷王,居然會出現在這種遊山玩水的場合。
洛子修揚起下巴,笑得一臉得意。
「你以為呢。」
「整個河南府,能把這尊大佛從藏書閣里拽出來的,除了我洛子修還有誰。」
薛明陽豎起大拇指,滿臉欽佩。
「子修兄,牛啊。」
「這人脈,這面子,我薛某人甘拜下風。」
洛子修咧嘴一笑,湊到顧辭身邊,壓低聲音。
「我跟他說,你今日會在伏牛台上講《易經》的變爻之理。」
「他二話不說,直接把書一卷就跟我下山了。」
顧辭啞然失笑。
王玄機聽到動靜,徑直走到顧辭面前。
「顧兄。」
「你前些日說《孟子》里的萬物皆備於我,重在內省修心。我思考再三,覺得還是有些不妥。」
「若不向外格物探求,只憑內心頓悟,豈非容易陷入虛妄?」
顧辭拍了拍身上的雪沫,走到炭爐旁坐下。
「王兄,今日大雪封山,景致難得。」
「咱們只賞雪,不論道。」
王玄機眉頭微皺,似乎在認真思考這句話的邏輯。
半晌後,他點了點頭。
「好。那便等賞完雪再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