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在客棧喝了熱湯,換上防滑的釘鞋,開始登山。
景室山的雪景名不虛傳。
越往上走,視野越發開闊。
雲海在腳下翻騰,遠處的山峰像是漂浮在白浪上的仙島。
山道上不時有學子停下腳步,對著雪松高聲吟誦幾句酸詩,引來同伴的陣陣喝彩。
薛明陽喘著粗氣,雙手撐著膝蓋。
「這幫人……都不累的嗎。」
「爬這麼高,還有力氣作詩。」
袁少游也累得夠嗆,但為了保持風度,依然強撐著嘴硬。
「薛兄,這叫風雅。」
「咱們不能輸了陣勢。」
接近午時,眾人終於登上了伏牛台。
這是一處天然形成的巨大石台,足足能容納上千人。
此時的伏牛台上已經聚滿了河南府各路書院的精英。
有書童在一旁架起紅泥小火爐,溫著黃酒。
風雅之氣撲面而來。
洛子修剛一露面,立刻有不少人上前打招呼。
「子修兄!你也來了!」
「快來快來,龍門書院的幾個同窗正在那邊聯句呢!」
更多人的目光,則是落在了洛子修身後的王玄機身上。
人群中立刻起了一陣騷動。
「是王玄機!」
「天吶,他居然會來參加雅集!」
「今日有眼福了,若是能聽到案首的詠雪詩,此行不虛啊!」
幾個自認才華出眾的老生整理了一下衣冠,滿臉期待地圍了過來。
「玄機師弟。」
「今日大雪封山,景致絕佳。不知師弟可有佳作,讓我等開開眼界。」
所有人都安靜下來,屏住呼吸看著那個清冷的少年。
王玄機看著眼前這群熱情過頭的學子,眼神里透著幾分茫然。
「沒有。」
「今日不想作詩。」
人群發出一陣遺憾的嘆息。
「就知道案首不會輕易出手。」
「昔日那篇《鎮水賦》已是絕唱,這等尋常雪景,怕是入不了玄機師弟的眼啊。」
「可惜了,真是可惜了。」
王玄機沒有理會眾人的失望。
他轉身走到顧辭身邊,自顧自在角落裡探討起剛才未完的理學經義。
兩人這般旁若無人的做派,反倒讓場面一時靜了下來。
薛明陽看著氣氛有些冷場,覺得是時候展現清河縣的實力了。
他清清嗓子,走到石台中央。
「諸位!」
「既然案首不願作詩,那我薛明陽就拋磚引玉,獻醜了!」
眾人精神一振,紛紛看了過來。
薛明陽背著手,仰頭看著漫天飛雪,醞釀了半天情緒。
「大雪紛紛下。」
「伏牛白了頭。」
「本是窮酸景。」
「偏添富貴愁!」
幾個老生端著酒杯,樂得直拍大腿。
「有意思!這詩當真有趣!」
「通俗易懂,大白話里透著鮮活!比那些無病呻吟的酸詩強多了!」
「這位薛兄弟當真是個妙人啊,接地氣!」
袁少游一看薛明陽出了風頭,趕緊擠上前。
「薛兄,你這詩太寫實了,少了點風流意境。」
「看我的。」
他不知從哪掏出一把摺扇,頂著寒風擺出了自認為最瀟灑的姿勢。
「老君山上雪紛紛,不及紅爐伴佳人。」
「願化春風吹羅帳,替解輕襖暖玉身!」
此詩一出,伏牛台上的男學子們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比方才還要熱烈的起鬨聲。
「好一個暖玉身!」
「這位仁兄看著斯文,原來是個風流浪子!」
不遠處,幾個戴著帷帽、披著大氅的女眷正結伴賞雪。
聽見這等直白輕佻的詩句,幾個姑娘羞得面紅耳赤。
「呸!」
「哪裡來的登徒子,好生輕浮,也不嫌臊得慌!」
說是罵,那語氣里分明帶著些許少女的嬌羞。
袁少游不僅不惱,反而沖那姑娘拋了迷人的眼神。
「小生江陵袁少游。」
「姑娘若覺得冷,小生的懷抱隨時敞開!」
那姑娘羞得一跺腳,拉著同伴轉身躲到了松樹後。
幾個白鹿書院的學子笑得前仰後合。
「不錯不錯!」
「今日這雅集,倒是因為這兩位兄弟多了幾分煙火氣!」
洛子修在旁邊捂著嘴直不起腰,眼淚都快出來了。
「服了!我洛子修今天是徹底服了!痛快!」
顧辭站在角落裡,跟著眾人淺淺笑了笑。
他雖跟王玄機探討著理學經義,但一直在觀察趙文翰。
這位從清河一路跟他經歷頗多的少年。
從出門到現在一句話都沒說。
他只是靜靜看著雪景,聽著眾人的笑鬧。
顧辭太了解這個人了。
自從進了嵩陽書院,見識過王玄機這種級別的天才,趙文翰心裡的那股傲氣被壓抑了太久。
他日夜苦讀,抄錄經義,不是為了認輸。
而是想在這種群英薈萃的地方,堂堂正正證明自己。
顧辭看出了他眼神中的那一抹猶豫。
他端起手中熱酒,隔著人群,遙遙敬了趙文翰一下。
「趙兄。俗的有了。」
「這雅的,咱們還得靠你來撐場面。」
趙文翰深吸一口氣。
在風雪中邁開步子,穩穩站在了石台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