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的清河村,天公作美。
連著陰了半個月的天色,到這天早上,居然雲開霧散。
太陽暖洋洋地掛在天邊,把前幾天積下的殘雪都曬化了大半。
清河村老老少少早就忙活開了。
村頭老槐樹底下,七叔公拄著拐杖,指揮著一幫壯漢往新建的祠堂里搬桌椅。
「輕點輕點,別把椅子腿磕壞了。」
「這桌子往東挪兩步,對,就那個位置。」
張嬸子抱著一摞碗筷從灶房裡出來,衝著院子裡喊。
「二狗他娘,你那邊的鍋燒開了沒?」
「開了開了,這就下餃子。」
上午辰時剛過。
全村人聚在新建的清河祠堂門外。
這座祠堂占地極廣,飛檐翹角,正門兩側立著一對漢白玉石獅,威武森嚴。
堂前鋪著青石板,兩旁栽了四棵筆直的青松,門楣上懸著一塊還未揭幕的紅綢匾額,在冬日暖陽下格外醒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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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顧辭去河南府的時候,出錢讓七叔公帶大家修的。
往年過除夕,各家連個像樣的祭祖地方都沒有。
頂多在自家堂屋裡擺上兩根紅燭,對著一塊木牌磕幾個頭。
如今全村人卻都眼巴巴望著大門,等著顧家人先邁步。
按照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小娃娃連進正堂的資格都沒有,只能在後面看長輩的後腦勺。
但顧辭不一樣。
七叔公清清嗓子,拉住了顧辭手腕。
「辭哥兒,跟我走。」
顧辭跟在七叔公身後,一步一步走上台階。
身後的村民們自發讓開一條道。
張嬸子抹著眼角,小聲嘀咕。
「這娃娃真有出息。」
「咱們清河村,打祖上起就沒出過這麼大的人物。」
旁邊有人接話。
「何止沒出過,你去縣裡頭打聽打聽,十歲的案首,整個南陽府開天闢地頭一遭。」
「可不是嘛,人家知府大人都上門拜訪,擱以前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事兒。」
七叔公帶著顧辭走到祠堂正門前,從懷裡掏出一卷宣紙,雙手遞過去。
「辭哥兒,你是咱們清河村的小狀元,這匾額上的字得你來題。」
顧辭微微一怔。
「使不得,這字該您老人家來寫才對。您是咱們村的里長,輩分最高。」
七叔公搖搖頭,語氣不容拒絕。
「老頭子活了七十多年,斗大的字認不全三筐。」
「但老頭子認得清一件事。」
他鬆開顧辭手腕,退後一步,鄭重鞠了一躬。
「這座祠堂,是辭哥兒出的銀子。這清河村能有今天的好日子,都是辭哥兒掙來的。」
「這個字,也只有你能寫。」
身後的村民們齊刷刷安靜下來。
連張嬸子都收起了嘴,抿著嘴唇使勁點頭。
顧辭看著手裡的宣紙,又抬頭看了一眼門楣上被紅綢遮住的匾額。
紅綢在風裡鼓盪,像是等了很久。
「好。」
顧辭接過宣紙,走到台階最高處。
七叔公早就讓人備好了筆墨。
一方硯台,一支羊毫大筆,墨汁濃稠,在寒風裡冒著淡淡的熱氣。
顯然是有人提前把墨汁在灶上溫過了。
顧辭提起羊毫,蘸飽了墨。
瀟灑落筆。
瘦金體的鋒芒在宣紙上遊走,朝氣勃發。
「清河世澤」。
簡單的四個字。
說的就是清河村的福澤,要世世代代傳下去。
站在台下的村民們,好些人都眼含熱淚。
這是清河村祖祖輩輩最樸素的盼頭。
七叔公雙手捧過宣紙,仔仔細細看了三遍。
他轉手遞給旁邊的木匠師傅,嗓門又沙又亮。
「照著這四個字,刻到匾額上去。用最好的金漆。」
木匠師傅連連點頭。
七叔公轉過身,面向全村人,拐杖往青石板上一杵。
「今天是大年三十。」
「清河村的新祠堂,正式落成。」
「辭哥兒題的字,就是咱們村的底氣!」
「以後誰要是幹了缺德事,老爺子我就讓他跪在這裡三天三夜!」
底下一陣鬨笑。
張嬸子第一個拍巴掌。
「說得好!我回去就讓二狗子把這四個字抄一百遍!」
笑聲里夾著炮仗的噼啪聲,一串串紅紙屑炸得滿天飛。
顧辭站在台階上,看著底下鬧哄哄的人群,唇角揚起淺淺的笑意。
下午,暖陽西斜。
顧家小院裡,顧念雙手端著一碗漿糊,滿臉認真。
「哥,這邊這邊,歪了歪了!」
顧辭站在門框前,手裡舉著一副大紅春聯,正往門楣上貼。
今年的春聯比去年更大,紙張也更好。
用的是博雅軒特製的萬年紅宣紙,金粉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上聯:家和萬事興。
下聯:人勤百業旺。
橫批:歲歲平安。
顧念踮起腳尖,把漿糊碗舉得高高的。
「哥,夠得著嗎?要不要我去搬個凳子?」
「不用,你把碗端穩了就行。」
顧辭用刷子蘸了一層漿糊,均勻地抹在門框上,然後把春聯對齊貼了上去。
他退後兩步,仔細看了看。
「左邊好像還是高了點。」
顧念歪著腦袋看了半天。
「哥,我覺得挺正的呀。」
顧辭忍不住彎腰輕輕颳了一下她的鼻子。
「你的腦袋歪著,看什麼自然都是正的。」
「嘿嘿,好像真的是左邊高了一點點。」
顧念像個站崗的小保安一樣,把手裡的漿糊碗端得更平穩了些。
「哥你快貼,我幫你端端好,保證不灑出來!」
兄妹倆正忙活著,王氏從灶房裡探出腦袋。
「辭哥兒,門神貼了沒?」
「還沒呢,等春聯幹了再貼。」
「窗花也別忘了,你蓉姐新剪的,可好看了。」
顧蓉從東廂房裡走出來,手裡捧著一疊紅彤彤的剪紙窗花。
每一張都剪得精巧別致,有福字、有鯉魚跳龍門、有喜鵲登梅。
「辭弟,你看看這幾張行不行。」
顧辭接過來翻了翻,目光落在一張剪紙上。
那是一個小人騎在大魚上,旁邊還有一棵松樹和一朵祥雲。
雖然手法樸拙,但構圖里透著一股靈氣。
「這張好,貼堂屋正窗。」
顧蓉抿著嘴笑笑,把那張窗花小心地遞給他。
顧念湊過來看,眼睛一亮。
「姐,這個小人是不是我哥呀!騎著大魚,好威風!」
顧蓉被她說得臉上飄過一抹紅。
「瞎說什麼呢,那是年年有餘。」
「我覺得就是哥。」
顧念煞有介事地點點頭。
「騎大魚的肯定是哥,因為全天下只有我哥會騎大魚。」
「……念念,魚不能騎。」
「可以的,我說可以就可以!」
窗花貼完,門神也端端正正糊上了門板。
院子裡紅彤彤的一片,大門上的春聯,窗戶上的剪紙,檐下掛著的紅燈籠,都在新年裡透著喜慶。
老太太拄著拐杖從堂屋裡走出來,里里外外轉了一圈。
「家和萬事興,人勤百業旺。」
她欣慰地點點頭,轉身回了堂屋。
......